营地中央那片原本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空地上,数十名学者和民间匠人依旧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就在所有人都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名通讯兵骑着快马冲入营地,马蹄溅起大片的泥浆。
通讯兵翻身下马,扯着嗓子大声传达着阎镇彪的最新指令:“都把枪放下!大帅有令,立刻赦免营地里所有的学者和匠人!前方的断崖下已经探出了白膏泥和朱砂,大墓找到了!大帅说了,这些人现在都是宝贝,全都得留着活命,等墓门开了,还要指望他们去清点和估价地下的那些稀世古董!”
负责看守的警卫连士兵们听到命令,立刻收起了步枪。几名士兵走上前去,用手里锋利的刺刀粗暴地割断了绑在学者们身上的粗麻绳。
“算你们这帮老东西今天命大,遇到了活神仙!赶紧滚起来,别在泥水里装死了!”士兵恶声恶气地催促着。
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赦免命令的那一刻彻底崩断,许多学者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庆幸,纷纷瘫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不顾形象地痛哭流涕起来。脱困的学者们互相搀扶着艰难站起身,他们越过周围持枪士兵的肩膀,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从营地入口处走来的祁闾。
“老天有眼啊……我们不用死了……”一名老学者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激动地对身边的人说道,“是祁先生!是祁先生用他的堪舆之术找到了古墓,在最后关头把咱们从阎王爷的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啊!”
“祁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啊!”
这些投向祁闾的目光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深深的尊崇。所有人都心里清楚,如果不是祁闾在那片绝地找出了铁证,他们这些人今天绝对会和季老一样,变成这十万大山里的一堆白骨。
祁闾走在队伍中,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些饱含深情的目光。但他深知阎镇彪生性狠戾多疑,如果在此刻表现出任何与学者们结党营私、拉拢人心的举动,立刻就会引来大帅的疯狂猜忌。为了保护这些人,祁闾刻意冷着脸,直接转过头避开了所有学者们的视线,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没有与任何人进行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流。
警卫连连长霍铁山刚刚接到了阎镇彪的死命令,全权负责将祁闾护送至新建的单独营帐。在前往营帐的泥泞路途上,霍铁山的行为举止发生了细微却又明确的改变。
霍铁山不再像昨天夜里押解犯人那样,时刻端着步枪,用冰冷的枪托去推搡祁闾的后背。相反,他将那把上满子弹的步枪直接背在了身后,步伐稳健地保持着两步的固定距离,犹如一名尽职尽责的贴身保镖,安静地跟在祁闾的侧后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混乱嘈杂的军营,周围那些正在搬运弹药和沙袋的士兵们,一看到霍铁山这种罕见的护送姿态,纷纷主动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到道路两旁,为祁闾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祁闾走在前面,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霍铁山,语气平淡地开口说道:“霍连长,你这拿枪的姿势变得倒是挺快。昨天夜里上山的时候,你的枪口可是寸步不离我的后脑勺,怎么今天倒像是成了我的护卫?你就不怕我趁着这营地里人多眼杂,突然钻进林子里逃跑吗?”
霍铁山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硬模样,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地回应:“祁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在这荒山野岭里根本无路可逃。在咱们北洋军的队伍里,一个人的待遇如何,完全取决于他对大帅的价值。昨天你是个底细不明、随时可能把我们带进陷阱的囚犯,我的命令是看死你。但今天,你找出了白膏泥,你是这支部队拿到军饷、换取洋枪大炮的唯一钥匙。大帅给我的最新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我是一名军人,只懂得严格执行命令。”
祁闾冷笑了一声,避开地上的一个水坑,继续说道:“这么说来,在你们军人的眼里,根本没有是非对错,只有价值和命令?如果明天在下地的过程中,我没能顺利破解古墓里的机关,或者让你们的部队出现了伤亡,你背后的那把枪,是不是又会立刻顶在我的脑袋上?”
霍铁山毫不迟疑地回答:“这是自然。乱世之中,军队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你还能证明自己的用处,你就是这军营里最尊贵的客人,所有的士兵都会为你让路。但如果你失去了价值,或者敢耍花样威胁到部队的安全,我绝对会亲手毙了你。祁先生,你最好看清眼前的形势,安心替大帅办事。”
祁闾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霍铁山,语重心长地警告:“霍连长,我明白你们的规矩。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今天在断崖下挖出来的白膏泥和朱砂,只不过是这藩王大墓最外面的一层皮。古人修建这种级别的陵寝,防盗的手段残忍毒辣。地底下的那些连环机关和暗器,绝对不是你们用几把长枪和炸药就能对付得了的。你们手底下的那些士兵现在眼里只看得到金条,却根本看不到马上就要流成河的鲜血。真到了墓里,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霍铁山迎着祁闾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顶了回去:“这正是大帅需要你活着的理由。你负责用你的堪舆之术提前指出那些要命的机关,而我负责用子弹去解决任何敢于违抗命令、扰乱军心的人。只要我们各司其职,弟兄们的伤亡就能降到最低。祁先生,请吧,你的营帐就在前面。”
霍铁山严格执行保护命令的举动,客观上已经在这支多疑的军阀部队中确立了祁闾的全新地位。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前朝的落魄文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而是目前具备极高利用价值的核心人物。
祁闾跟着霍铁山进入了一处位于营地最安全地带的单独营帐。这顶营帐宽敞干燥,不仅铺了厚重的防潮油布,角落里还生着一盆温暖的炭火,将多日来的阴冷潮湿一扫而空。
刚坐下没多久,后勤部队的一名班长便满脸堆笑地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祁先生,快请趁热用膳!这可是大帅特意吩咐我们后勤处给您开的小灶。”后勤班长一边将托盘里的食物摆在木桌上,一边殷勤地介绍着,“您看,这是刚炖好的大块牛肉,这是白面馒头,还有这碗浓浓的热鸡汤。大帅说了,您今天立了头功,待遇必须和高级军官一模一样。另外,这里还有一套干净的棉制军服,您赶紧换上,千万别受了风寒。”
祁闾看了一眼丰盛的食物,并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看着后勤班长问道:“多谢你们费心。不过,营地里那些刚刚被赦免的学者和匠人们,他们在冰雨里跪了半天,身体早已虚弱不堪。既然大帅留着他们还有用,能否麻烦你们后勤处,给他们也熬上一大锅热姜汤驱寒,再发些能吃饱的饭食?若是他们病倒了,地下的文物可没人懂得怎么去分类估价了。”
后勤班长连连点头,笑着回答:“祁先生真是菩萨心肠,自己发达了还不忘惦记着那帮穷酸文人。您放心,大帅早就交代过了。他们虽然吃不上您这种肉食,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咸菜管够,姜汤也已经在锅里熬着了,绝不会让他们冻死饿死的。您就安心享用您的饭菜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班长退下后,祁闾坐在木桌前,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碗里的肉食和馒头。食物在嘴里如同嚼蜡,但他必须吃下去,以此来快速恢复连日跋涉和担惊受怕所消耗的巨大体力。
在咀嚼食物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着今天清晨季仁寿被阎镇彪当众枪杀的惨烈画面。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季老向后倒下的佝偻身躯,还有那温热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黏腻触感,依然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这优厚的物质待遇和温暖的营帐,不仅没有减轻祁闾心中半分的仇恨,反而让他那颗被怒火灼烧的心变得更加清醒与冰冷。
祁闾在低头大口进食的瞬间,彻底掩去了眼底那股刺骨的寒意。他将所有的复仇计划和愤怒死死地深埋在心底,开始在脑海中凭借着自幼烂熟于心的古籍记忆,疯狂地推演这座藩王古墓可能存在的内部结构。
“既然用了白膏泥和朱砂封顶,那入口处必定设有防盗的连环石闸或者流沙层。依照前朝藩王墓的规制,主墓室的周围绝对会有毒气或者暗器阵列……”祁闾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步的应对之策。
进食完毕并换上那身干净干燥的衣物后,祁闾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他缓步走到营帐边缘,悄悄掀开厚重帆布的缝隙,向外面的断崖方向观察。
此时的夜幕已经降临,但断崖前却被照得亮如白昼。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聚集在那里,工程兵正在崖壁四周紧张地架设着大功率的探照灯,并将成堆的铁镐和工兵铲分发给底下的连队。
兵痞班长苟老三手里挥舞着皮鞭,站在一块巨石上,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地催促着士兵:“都给老子动作快点!没吃饭吗!探照灯再往前推!大帅有令,今天晚上必须把这层白膏泥给我挖穿!看见那红色的朱砂没有,那下面盖着的都是金条和元宝!第一排的,拿着镐头给我狠狠地凿!谁要是敢偷懒磨洋工,老子的皮鞭可不认人!”
一名士兵抹着脸上的汗水,大声抱怨:“苟班长,这白膏泥太他娘的黏了!一镐头下去,直接吸住了拔都拔不出来,这根本用不上力气啊!”
苟老三一鞭子抽在旁边的空地上,破口大骂:“放屁!拔不出来就用手去抠!大帅说了,第一个挖穿封土、摸到石门的,赏大洋五十块!五十块大洋,够你们回老家买地娶媳妇了!都给老子拼了命地挖!但是都给老子听好了,千万别用炸药,谁要是震坏了地下的宝贝,老子诛他九族!”
士兵们在长官的威逼利诱下,如同失去理智的群狼,急不可耐地扑向那处长满荆棘的封土堆,准备进行大规模的强行挖掘。
祁闾站在帐篷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用堪舆之术暂时保住了性命,并成功获得了军阀的初步信任。但看着那些正挥舞着铁镐、准备大肆破坏祖宗规制的贪婪士兵,祁闾在心底冷静地明白,真正的生死博弈才刚刚在这座深山藩王冢的阴影下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