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江南小镇,大雨滂沱,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裴家内院那间唯一还亮着灯的书房里,裴砚之正站在宽大的书桌前,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昏黄的煤油灯光,将他专注而沉静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秋山兄,你再检查一遍药品,尤其是抗瘴气的那些,确保数量和种类都对得上。”裴砚之的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一只从洋行里弄来的德制防毒面具,仔细地旋开滤芯盒,检查着里面的活性炭是否干燥充足。
骆秋山蹲在一旁,正将一小瓶一小瓶的奎宁和止血粉用油布仔细包好,他的动作没有了平日里的浮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放心吧,裴大少爷。”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这些可都是保命的东西,我比你还上心。我骆秋山还指望着跟你一块儿发大财,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折在那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
裴砚之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确认好防毒面具没有问题后,他将其小心地装入一个牛皮防水背包中。随后,他又拿起几排黄澄澄的勃朗宁手枪子弹,压满弹匣,将手枪别在腰后,用外衣遮住。做完这一切,他从怀中掏出那面被他重新校准过、盘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清代老罗盘,摩挲了片刻,郑重地贴身放进了内侧的口袋里。所有的物资都已经清点完毕,分门别类地装进了两个巨大的防水背包里。一切准备就绪。
“按计划,再过一个时辰,等雨势再大一些,我们就从地窖动身。”裴砚之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到时候,镇上的巡夜队也该换班了,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我们直接去东边的渡口,船我已经安排好了。”
“船老大靠谱吗?”骆秋山将包好的药品递给裴砚之,问道。
“靠谱。”裴砚之点头,“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嘴巴严,认钱不认人。只要我们能到渡口,他就能把我们安全送出这个省。”
骆秋山这才松了口气,他拍了拍身旁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咱们从那十万大山里回来,我骆秋山就要在北平的琉璃厂横着走!”
然而,就在两人对即将到来的寻根之路充满期待之时,异变陡生。窗外,原本只有雨点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此刻却突然被一阵杂乱的声音打破。
“咚……咚……咚……”
那不是镇上更夫按时敲响的梆子声,平日里这个时辰,更夫的报时声会准时地在小镇的街道上回响。但今夜,那熟悉的打更声却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那声音,像是大批人员穿着沉重的靴子,同时踩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的,杂乱,却又带着某种统一的节奏。紧接着,镇上各处开始传来野狗接连不断的狂吠,那叫声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不对劲。”裴砚之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耳朵微微耸动,仔细地分辨着窗外的声音。
“怎么了?”骆秋山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紧张地问道。
裴砚之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熄灭了桌上的煤油灯,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如同黑夜中的一只狸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向外望去。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雨幕如同厚重的帘子,遮蔽了大部分的视线。但借着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裴砚之还是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象——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游荡的野狗,此刻全都夹着尾巴,躲在屋檐下,对着某个方向狂吠不止。而那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从四面八方,快速地朝着一个中心点汇集。
那个中心点,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裴家大宅!
“妈的,什么情况?”骆秋山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疑,“听这动静,不像是普通的毛贼啊!这镇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穿靴子的人?”
“不是盗贼。”裴砚之的声音冰冷得如同窗外的雨水,“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镇口的街道。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条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人影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服装,头戴斗笠,手里拿着的,不是寻常的刀棍,而是一排排在闪电下泛着金属寒光的……步枪!
“是军队!”骆秋山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是阎大虎的人!他们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
“除了我们,还能有谁?”裴砚之的语气愈发冰冷,“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钱老狗的贪婪,也高估了他的胆子。他一个人吞不下,就把消息卖给了阎大虎!”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骆秋山恨得牙痒痒,“老子当初就该直接把他沉到河里去!现在怎么办?他们把整个宅子都给围了!我们被堵死在这里了!”
裴砚之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黑色的军装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股无声的潮水,正从各个方向蔓延而来,迅速地完成了对整座裴家老宅的包围。刺眼的火把开始一一点燃,在雨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下,士兵们手中上了膛的步枪和那明晃晃的刺刀,散发着致命的寒气。裴砚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满脸横肉、充满戾气的军官,正是他曾在镇上远远见过一次的军阀营长——阎大虎。
危险,已经不是近在咫尺,而是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