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追忆忠骨

“裴先生，沈小姐，请随我来。”
在完成了所有交接手续之后，陈馆长并没有立刻让两人离开。他对着裴砚之和沈微澜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而又神秘的表情。
“馆长，这是？”裴砚之有些不解地问道。
“呵呵，算是我们国立图书馆，为二位，也为裴老先生，准备的一点小小的、不成敬意的‘回礼’吧。”陈馆长微笑着说道。
他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两人穿过了几道厚重的、需要特殊钥匙才能开启的大门，最终来到了图书馆最深处，一间静谧、庄严、且保持着恒温恒湿的……特级展厅。
“这里是……”沈微澜看着眼前这间无论从安保级别还是从建筑规格上都远超普通展厅的房间，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里，是我们图书馆用来陈列最珍贵、最核心馆藏的地方。”陈馆长解释道，“寻常的展品，是没有资格进入这里的。”
他带着两人走到了展厅的最中央。
只见，在展厅的正中央，静静地安放着一个巨大的、由整块防弹玻璃打造而成的、完全密封的防尘展柜。
柔和的阳光穿透展厅顶部那巨大的玻璃天窗，恰到好处地直接照射在展柜之上，形成了一道温暖而圣洁的光柱。
裴砚之和沈微澜并肩站在展柜的前方。
当他们看清了展柜里面那静静陈列着的、唯一的、特殊的展品时，两人的身体都不由得猛地一颤。
那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
也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皇家器物。
那只是一本书。
一本封面由防水牛皮包裹、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线装手记。
手记被小心翼翼地打开着，安静地躺在由深红色丝绒铺就的底座之上。
它的边缘地带，依然残留着当年在十万大山那条冰冷的地下暗河中，被河水浸泡过的、淡淡的水渍。
而那被翻开的一页之上，一行行熟悉的、苍劲有力的蝇头小楷，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触目惊心。
“……天道崩坏，文脉将绝。吾，裴氏不肖子孙敬亭，今率族中最后之义士，携华夏千年孤本，自封于此……”
正是那本，裴砚之在那个简陋的、如同地狱般的地下陪葬小墓中，找到的！
祖父裴敬亭的，绝笔手记！
“这……馆长，您这是……”裴砚之看着展柜里那本熟悉的手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裴先生，您捐献给国家的，是足以光耀千古的国之瑰宝。”陈馆长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意，他缓缓地说道，“而您，和您的祖父，以及那些为了守护这些瑰宝而牺牲的义士们，你们本身，就是比这些瑰宝更加珍贵的……民族脊梁！”
“我们图书馆能为你们做的，不多。”
“我们能做的，就是将这段不应该被遗忘的历史，将这份不应该被磨灭的风骨，用最郑重、最崇敬的方式，陈列在这里。”
“让所有来到这里的人，让所有翻阅那些典籍的后世子孙，都能知道，他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每一个字，能够触摸到的每一页纸，背后，都凝聚着怎样的……牺牲与守护。”
听完陈馆长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裴砚之久久没有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隔着那层冰冷的、透明的玻璃，注视着那本承载了太多血与泪的手记。
注视着祖父那熟悉的、仿佛还带着余温的字迹。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想起了当年在十万大山深处，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悬空阁楼之中，所看到的……那最后一幕。
那具盘腿而坐、至死都保持着守护姿态的……枯骨。
那双死死地、紧紧地环抱着青铜宝箱的……森森白骨。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恸，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但这一次，他的眼中却没有再流下任何的泪水。
他只是缓缓地挺直了自己那因为常年背负重担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脊背。
在这一刻，他感觉，那块压在他心头、压在他整个家族身上长达三十年之久的、沉重无比的巨石，终于被彻底地放下了。
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去迎接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崭新的未来。
“砚之，你看。”
身旁的沈微澜轻轻地用自己的肩膀碰了碰他。
裴砚之回过神来，他顺着沈微澜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那本手记的旁边，还陈列着一张被精心装裱起来的、放大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正是那座逼仄简陋的地下孤冢，那张锈迹斑斑的铁床，那满地被啃食过的干枯树皮，以及那个抱着主人的旧衣物、跪在地上无声痛哭的……哑仆阿根。
画面的构图充满了力量。
光影的对比充满了张力。
那无声的黑白影像，却仿佛在向每一个看到它的人诉说着一段比任何史诗都要悲壮、都要惨烈的……往事。
“我把这张照片，连同底片，也一同捐给了图书馆。”沈微澜看着那张由她亲手拍下的照片，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陈馆长说，他会把它和裴老先生的手记一起，作为我们国立图书馆的……镇馆之宝。”
“这是我作为一个记者，唯一能为他们，也为这段历史所做的事情了。”
裴砚之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悲恸欲绝的忠仆，他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流。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独立、坚韧、聪慧的女子，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再次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微澜。”他轻声地说道，“谢谢你，为他们，也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沈微澜也反手握紧了他。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并肩站在展柜的前方，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与那段早已逝去的、却又永垂不朽的历史，进行着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的、雄浑的、充满了力量的蒸汽火车汽笛声，突然从展厅外那遥远的、北平火车站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道声音，穿透了北平城那古老的城墙，穿透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穿透了图书馆那厚重的墙壁，清晰地传进了这间静谧的、庄严的展厅之中！
它像一个信号。
一个宣告着旧时代彻底落幕，一个崭新的、充满了速度与变革的新时代已经轰鸣而来的……信号！
裴砚之缓缓地转过头。
他与身旁的沈微澜交换了一个坚定的、充满了默契的眼神。
他们知道，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而他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并肩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历史与悲壮的特级展厅。
他们迎着从图书馆大门外那片崭新的世界里照射进来的、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
走向了外面那条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新生与活力的……新式街道。
身后是那段被他们亲手画上句号的、沉重的历史。
而身前则是那片属于他们的、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广阔未来。
那些曾经被掩埋在深山旧冢里、被无数前人用生命与鲜血拼死守护的文化根脉和民族风骨。
终于，在这个没有了军阀混战、没有了贪婪与掠夺的新时代里，得到了最完善的保护，也迎来了它们真正的……永恒新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