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螺丝，拧死了。”

黎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的沙哑，她将手里的螺丝刀随手扔在堆满废旧零件的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沾满了深色的油污，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那双摆弄精密仪器时异常稳定的手，此刻正用力合上一只通体漆黑的手提箱。

“季言，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军用的底子，我给它改了供电模块和线圈缠绕方式。只要你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哪怕只按零点一秒，我保证，方圆半米内所有的数据储存设备，别管它是什么民用级的固态硬盘还是企业级的服务器阵列，里面的扇区都会被瞬间烧毁，数据彻底清零。”

季言从维修店的阴影里走上前，浓烈的松香和金属被电烙铁加热后的气味让他感到熟悉。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手提箱，目光先是扫过工作台上那些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千禧年显卡和主板，像是在欣赏某种凌乱的艺术品。

“它的功率能达到多少高斯？”季言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瞬时峰值能超过一万五，持续输出也能稳定在八千以上。”黎夏拍了拍手提箱，像是炫耀自己的杰作，“这东西一旦启动，周围的手机、手表，只要是电子设备，立刻报废。你用的时候最好离自己的宝贝远一点，不然一起完蛋，我可不负责售后。”

季言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打开箱子。箱内躺着一台被厚实缓冲材料包裹的设备，粗壮的线圈裸露着紫铜色的光泽，连接着一块硕大的工业级蓄电池。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薄薄医用手套的手指，依次检查了线圈的连接焊点、电池的电量指示灯，最后视线在设备的每一个角落里仔细搜寻。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清楚？”黎夏抱起胳膊，靠在工作台边上，“这玩意儿是纯粹的物理攻击，没有任何蓝牙、WiFi或者其他任何能跟外界联络的模块。它就是个大力出奇迹的傻瓜式强磁铁，绝对的离线，绝对的安全。符合你一贯的变态要求。”

确认无误后，季言合上了箱子。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叠用牛皮纸捆好的现金，不厚，但每一张都是最大面额，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工作台上。

黎夏毫不客气地拿起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一气呵成。

“钱货两讫。”她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算是下了逐客令，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季言，提醒你一句。最近接活儿的时候手脚放干净点，别太大意了。我听道上的朋友说，现在京海市很多高端写字楼和公寓都换装了一套新的安防系统，叫什么‘天穹’。那玩意儿的智能中枢非常邪门，能实时把监控数据加密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了几分：“你别再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断了本地网络就万事大吉了。人家那套系统有独立的备用链路，甚至可能用的是卫星信号。你前脚刚进去破坏掉本地硬盘，后脚人家云端的备份就已经触发警报了。到时候警察直接拿着视频证据来抓人，谁也保不住你。”

季言提着黑色手提箱，脚步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黎夏，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维修店，身影很快消失在老旧小巷的拐角处。

***

走出阴暗潮湿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季言穿过长街，来到路边一个老式的公用电话亭旁。他刚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口袋里一部经过特殊改装的老式诺基亚直板手机就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没有铃声，只有最原始的震动反馈。

季言拿出手机，屏幕上亮起幽绿色的光，显示出一条刚刚抵达的短波信号。信息经过了多重加密，在手机内置的芯片解码后，才显示出真正的文本内容：

【紧急任务】
【地址：京海市，天誉公馆A座，顶层复式公寓】
【目标：销毁书房内一台私人定制电脑中，名为‘盛宴’的视频文件及其所有关联备份。】
【要求：1. 彻底物理销毁，不留任何数据恢复可能；2. 彻底清除所有云端备份及访问日志；3. 任务期间不得留下任何安防访问记录；4. 任务完成后，不得出具任何形式的电子收据。】
【定金：500,000（已支付至指定离岸账户）】
【尾款：任务完成后支付。】

五倍的定金。

季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市场的常规标准，更像是一笔封口费，或者说，是一份买命钱。

信息流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掠过，仿佛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检索庞大的数据库。京海市所有高端物业的详细资料、权贵名单、家族谱系……所有他曾经看过一眼的信息，此刻都如同清晰的卡片一般被精准地调取、索引、比对。

天誉公馆A座，顶层复式公寓……

不到一秒，结果精准地锁定在一个名字上：沈阔。

沈氏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京海市出了名的顶级纨绔。季言的记忆档案里储存着关于他的一切公开信息：行事嚣张，生活奢靡，最喜欢在社交媒体上炫耀自己那些昂贵的、全球限量的智能设备。

一个如此依赖高科技、恨不得将自己二十四小时都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人，此刻却反常地选择了最复古、最隐秘的物理销毁方式，甚至不惜付出五倍的代价，要求不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名为“盛宴”的视频文件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季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作为一名专业的“清理者”，他的原则向来是拿钱办事，从不过问雇主的隐私和秘密。雇主的恐惧、焦虑和他们试图掩埋的罪恶，都只是他任务清单上的一个代号，与他无关。

他将那条加密信息从手机中彻底删除，然后拉开了公用电话亭的折叠门，走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他将手提箱放在地上，不紧不慢地从背包里取出一套没有任何商标的深灰色连帽衫换上，拉起帽子，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接着，他从一个密封袋里取出一双全新的蓝色医用乳胶手套，仔细地戴上，确保指尖到手腕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完全覆盖。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电话亭，像一个普通的行人般站在路边，目光在来往的车流中搜寻。几秒后，他抬起手，拦下了一辆车身布满划痕、车顶天线都已歪斜的老旧出租车。这种即将报废的车辆，通常不会安装任何GPS定位系统。

车门打开，季言拎着那个装载着强磁设备的黑色手提箱，弯腰坐了进去。

“师傅，去天誉公馆。”他的声音隔着帽檐和阴影，显得有些沉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什么，一脚油门，老旧的出租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朝着市中心那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摩天大楼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