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警员很快就抱着一大摞崭新的素描本和一整盒削得整整齐齐的碳素铅笔走了进来,他将这些东西放在桌上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队,东西拿来了。”
陆廷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然后,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微抬,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目光看着季言。
“好了,季言,你的道具已经齐了。”陆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现在,开始你的表演吧。我很有兴趣知道,一个人的大脑,到底能画出什么样的‘证据’来。”
季言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平静地将其中一本最厚的素描本拉到自己面前,又从铅笔盒里取出了一支2B铅笔,在指间轻轻转了转,感受着笔尖的触感。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审讯室里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被隔绝在外,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他强迫自己屏蔽掉周围的一切杂音——陆廷不耐烦的呼吸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自己手腕上手铐冰冷的触感。
他开始下沉。
像一个深海潜水员,主动放弃了氧气瓶,任由自己坠入那片名为“记忆”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高速闪回的电影镜头,在他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逆向播放。出租车司机的侧脸、天誉公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沈阔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这些庞杂而无用的信息像无数水草,试图缠绕住他,将他拖入混乱的记忆漩涡。
季言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全面调取记忆的过程,对他的大脑而言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巨大负荷。每一个细节,无论有用还是无用,都以同等高清的姿态存储在他的脑神经元里。将特定的信息从这片浩瀚如烟的数据海洋中精准地打捞出来,需要消耗惊人的精神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不行……要过滤掉……
他强迫自己过滤掉那些无关的色彩、声音和情绪,将所有的精神力高度集中。他的意识在记忆的深海中极速穿行,最终,定格在了沈阔那间密室里。
电脑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
不到半秒的画面。
够了。
他的意识像一台高倍显微镜,开始对这半秒的画面进行无限的放大和解析。受害女性蜷缩的姿态、眼角抽搐的肌肉……这些被他直接略过。他要找的,是隐藏在画面最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东西。
噪点。
那些在低光照环境下产生的、看似毫无规律的像素噪点。
在他的脑海中,这些噪点不再是杂讯,而是一片可以被检索的星图。他开始在这片星图中寻找着某种特定的规律,某种重复出现的、非自然的排列组合。
终于,他找到了。
那个由多个不规则多边形拼接而成的、如同幽灵般时隐时现的复杂图腾。
找到了!
紧接着,他的意识继续下沉,穿透了视频画面,直接潜入了播放器下方的音轨波形图。那些灰色的、断断续续的十六进制乱码,在他的脑海中被重新排列、组合。
定格。
所有的图像和代码,在他的意识中彻底凝固,变成了一张绝对清晰的、如同刀刻斧凿般的静态拓片。
季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依旧急促,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极度专注的光芒。
他拿起了铅笔。
时间在沉闷的空气中缓慢流逝。
审讯室里,只剩下铅笔笔尖在粗糙的素描纸上摩擦时发出的、细微而绵密的沙沙声。
季言就像一台被输入了精密程序的绘图机器,双手握着铅笔,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姿态,在白纸上飞速地勾勒着。他的手腕稳定得像焊在桌面上,下笔的力度、线条的转折,都精准到了毫米级别。
他没有打草稿,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复杂的几何线条在他的笔下不断延伸、交错,一个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被精准地拼接在一起。他时而用笔尖勾勒出锋利的边角,时而用笔锋的侧面涂抹出细腻的阴影,试图还原出那个图腾在光影变化下的立体感。
陆廷坐在对面,叼着那根已经快被他用嘴唇抿烂的香烟,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一个小时,他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不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嫌疑人用来拖延时间的、毫无意义的把戏。一个杀人嫌犯,在审讯室里画画?这简直是他从警生涯中听过最荒唐的事。
他甚至一度想叫停这场闹剧,直接上一些更强硬的审讯手段。
但当他看到季言额头上不断滴落的汗水,以及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的专注神情时,他鬼使神差地忍住了。
第二个小时,陆廷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看到白纸上的那个图案,已经初具雏形。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充满了诡异美感的几何图腾,由十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多边形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暗含某种神秘规律的方式组合而成。
他开始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凭空想象出来的图案。它的复杂程度和结构精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即兴创作的范畴。
陆廷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他眼中的轻视和怀疑,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带着困惑的审视。
第三个小时,审讯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凝重。
季言依旧在画。他像一个有着重度强迫症的艺术家,对画稿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进行着近乎苛刻的修正。他会为了某一个多边形边缘光影的过渡,反复涂抹、擦拭十几遍;会为了某一个线条零点几毫米的角度偏差,而将整片区域重新绘制。
他的专注,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陆廷彻底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季言那只稳定得可怕的手,看着那个诡异的图腾在他的笔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充满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他开始相信,季言不是在画画。
他是在“复刻”。
用最原始的纸和笔,将一个储存在他大脑深处的、真实存在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拓印到这个物理世界里。
这已经超出了陆廷以往所有的办案经验和认知范畴。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汗流浃背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拥有某种可怕天赋的“怪物”。
终于,当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了下一个整点时,季言停下了笔。
他将那支铅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将画好的那页素描纸撕下,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你们要的线索。”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