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审讯室默契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陆廷捏着那份薄薄几页却重如千钧的报告，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在报告上那行红色的结论和桌上那张手绘的图腾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地将所有线索重新串联。

这一刻，所有之前看似矛盾的细节，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终于明白，沈阔生前为什么会表现出那种近乎癫狂的、极度的恐慌。

他终于明白，这位不可一世的财阀独子，为什么会放弃他引以为傲的所有智能安防，反而不惜重金，去雇佣一个像季言这样的“数字入殓师”，来进行最原始、最粗暴的物理销毁。

因为沈阔面对的，根本不是普通的仇家或商业对手，而是一场来自深网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致命勒索。那个名为“忒弥斯的眼罩”的黑客组织，就像一条潜伏在网络深海中的毒蛇，已经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喉咙。

而当沈阔试图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切断这一切联系，以为只要毁掉本地硬盘就能高枕无忧时，那条毒蛇被彻底激怒了。

于是，一场完美的、降维度的“赛博处决”开始了。

那个隐藏在网络深处的幽灵黑客，根本不屑于用刀或者枪。他直接利用了沈阔最信赖、最依赖的智能系统的底层漏洞，轻而易举地接管了整座私人车库的防务系统和那辆限量版跑车的中央控制权。

锁死车门、切断电源、落下防爆卷帘门、激活电机……

这一切，对那个黑客来说，或许就跟在电脑上删除一个文件一样简单。

沈阔最终死在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智能化堡垒里，被他最心爱的玩具，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碾成了肉泥。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

这是挑衅，是处决，是一场不留任何数字痕迹的、精心策划的完美犯罪。凶手所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刑侦手段的应对范畴。

陆廷的手心渗出了汗。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或几个罪犯，而是一张无形的、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的赛博巨网。而他们警方那套依赖正规网络协议、依赖监控日志、依赖电子证据的侦查体系，在这张巨网面前，已经彻底沦为了笑话，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戏耍和摆布的摆设。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季言的身上。

季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正平静地看着陆廷，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隔音墙上，一个焦躁不安，一个静如止水。

原本那种审讯者与嫌疑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立气氛，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陆廷的声音沙哑，他将那份报告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谈判的姿态，“季言，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了。现在，情况变了。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对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告诉我，除了这个图腾和这串代码，你在那段视频里，还看到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可以。受害者的体貌特征、房间的布局、甚至是背景里一闪而过的任何东西。”

季言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用的，陆队长。”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视频经过了精心的处理。受害者的脸部被动态马赛克遮挡，而且根据我的记忆，那很可能是通过AI换脸技术合成的，视频里的那张脸，根本不是受害者本人。至于房间的布局，也非常普通，看起来就像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套房，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定位的特征物。”

“AI换脸……”陆廷咀嚼着这个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的意思是，我们连受害者是谁都无法确定？”

“恐怕是的。”季言说道，“这个组织的行事风格非常谨慎，他们选择的目标、制作的视频，所有的一切都经过了计算，就是为了让你们警方无从查起。沈阔之所以会死，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试图反抗，他用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触怒了规则的制定者。”

陆廷沉默了。他知道季言说的是对的。他们现在就像是蒙着眼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拳王打拳，对方的每一次出拳都精准而致命，而他们甚至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季言。

“季言，我需要你的帮助。”陆廷终于放下了他作为刑警队长的所有架子，语气诚恳得甚至不像他自己，“我们警方的侦查手段，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已经失效了。我需要你的脑子。”

他指了指季言的太阳穴：“我需要你这颗不会被任何黑客入侵、不会被任何病毒感染、而且能精准记录下所有被他们抹除掉的细节的大脑。你是我们现在唯一的、能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的人。我需要你成为我的眼睛。”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轮到季言来审视陆廷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杀局。从他踏入沈阔公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幽灵黑客，标记为了“知情者”。

虽然他销毁了硬盘，但他的大脑，就是一块行走的、无法被销毁的“活硬盘”。

那个黑客组织既然能毫不犹豫地处决掉沈阔，就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唯一的目击者。他现在看似安全地待在警局里，但只要他一走出去，下一场“意外”随时可能降临在他头上。

单凭他个人的力量，他可以躲避，可以隐藏，但他根本无法对抗一个能随意操控城市基础设施的庞大黑客组织。他需要一个盾牌。

而眼前这位焦头烂额的刑警队长，和他背后的整个国家暴力机关，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最坚固的盾牌。

他需要借助警方的官方资源和武力保护，来查明真相，洗脱自己身上那还没完全洗干净的“嫌疑”，更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可以帮你。”季言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

陆廷的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嫌疑人，而是警方的‘特别顾问’。我需要拥有查阅卷宗、进入案发现场、以及调动部分技术资源的权限。”

“可以。”陆廷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只要在合规的范围内，我能给你的权限，一定给。”

“第二，”季言看着陆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的人身安全，你们要负责。我不想某天走在路上，头顶的广告牌会突然掉下来，或者我乘坐的地铁会突然冲出轨道。”

陆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季言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点你放心。”他沉声说道，“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保证你的安全。我会给你申请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

“很好。”季言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自己依旧戴着手铐的双手，“那么，陆队长，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先从解除这个不必要的束缚开始，来展现一下我们合作的诚意？”

陆廷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随即，陆廷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他站起身，从腰间拿出钥匙，亲自走上前，为季言打开了那副从一开始就不该戴上的手铐。

清脆的解锁声在审讯室里响起。

老派的刑警队长与神秘的数字入殓师，在惨白的灯光下，隔着一张冰冷的审讯桌，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初步的合作默契。

他们的目光，共同投向了那张代表着未知的素描纸，投向了那个代号为“忒弥斯的眼罩”的、隐藏在深网中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