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人间蒸发

刺眼的白炽灯，将京海市警察局指挥中心的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廉价的速溶咖啡和香烟混合的味道。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的兴奋。

陆廷就站在这片喧嚣的中心，他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的战术白板。

他从桌上拿起两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照片，走到白板前，用两枚红色的图钉，将它们狠狠地钉在了白板最中央的位置。

一张照片，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面容清瘦的年轻男人，他低着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另一张照片，则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她的脸，似乎是由无数张不同的面孔拼接而成，充满了不确定性。

墨非白。

林婉。

“我知道，弟兄们都辛苦了。沈家这条盘踞在京海市几十年的毒蛇，总算是被咱们连根拔起了。我代表市局，代表京海市所有的老百姓，谢谢大家！”陆廷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一张张年轻而又疲惫的脸，声音洪亮地说道。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善意的哄笑。

“但是！”陆廷的话锋一转，他指着身后白板上的那两张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咱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打掉沈家，只是清除了毒瘤。而制造这场风暴的真正核心，那两个把整个京海市都当成棋盘的复仇者，还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我不管他们之前经历了什么，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所谓的‘替天行道’。在我这里，法律就是法律！那个叫林婉的女人，涉嫌多起谋杀案！而那个叫墨非白的黑客，更是胆大包天，公然挑战整个社会秩序！他们，才是我们这个专案组的最终目标！”

陆廷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所以，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技术科，给我把全市所有的交通枢纽、酒店住宿、银行账户的后台数据全部调出来！情报科，给我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撒出去，给我一家一家地排查！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这两个人的踪迹！”

“是！”

整齐划一的、充满了干劲的回答声，响彻了整个指挥中心。

数十名警员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键盘的敲击声再一次变得密集起来。

一场针对两个“幽灵”的天罗地网，在整个京海市，全面铺开。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

当时针指向凌晨四点的时候，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却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怎么样？机场和高铁站那边有消息了吗？”陆廷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走到一个负责信息汇总的年轻警员身后，沉声问道。

“没……没有，陆队。”那个年轻警员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挫败，他指着自己屏幕上一片空白的表格，有些不敢看陆廷的眼睛，“我们排查了最近四十八小时内，所有从京海市起飞的航班、发车的高铁和长途客车，比对了几十万份乘客的身份信息，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体貌特征，能和那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或者那个疑似做过面部重塑手术的女人对得上。”

“不可能！”陆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不可能飞天遁地！给我查银行账户和消费记录！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花钱！”

“也……也查了，陆队。”旁边的另一个警员立刻站了起来，声音里同样充满了无奈，“我们调取了全市所有银行的后台数据，墨非白和林婉这两个名字下面，没有任何的银行卡和信用卡。我们甚至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所有跟沈氏集团倒台有关的账户都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这两个人，就好像……就好像根本不需要钱一样。”

“手机信号呢？他们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哪里？”陆廷追问道。

“陆队……他们两个人的手机号码，在事发之后不到十分钟，就已经被彻底注销了。我们追查了运营商的后台，那两个号码都是匿名的太空卡，根本追查不到任何机主信息。从那之后，他们的信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监控呢？全市那么多监控探头，总该拍到点什么吧？！”陆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怒火。

“我们调取了全市上万个路口的监控录像，用人脸识别系统跑了整整三个小时……”一个负责视频侦查的警员，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递到了陆廷面前，苦笑着说道，“陆队，您自己看吧。别说人了，就连一个疑似的轮椅的影子都没拍到。这两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廷一把夺过那份报告，快速地翻看着。

报告上的内容，和他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片空白。

信用卡消费记录，空白。

交通出行记录，空白。

住宿开房记录，空白。

手机信号定位，空白。

全市监控网络，空白。

墨非白和林婉，这两个在几个小时前，还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复仇者，在制造了那场轰动全城的屏幕劫持事件后，就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切断了与这个现代社会所有的电子联系。

他们避开了所有的追踪手段，带着他们所有的秘密，干净利落地，从京海市的版图上，人间蒸发了。

“这……这怎么可能……”陆廷看着手里的报告，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两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两个真正意义上的、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技术科的负责人，那个之前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里指挥若定的中年男人，此刻却一脸凝重地，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被标记为“最高紧急”的报告，快步冲了进来。

“陆队！出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惊。

“又怎么了？”陆廷的心里，瞬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的……我们的法医DNA数据库，被人动了手脚！”技术科负责人将那份报告拍在了桌子上，指着上面一行加粗的文字，急促地说道，“就在沈家倒台的那个时间段，有一股极其隐秘的代码流，绕过了我们所有的防御，直接入侵了数据库的底层！”

“说结果！”陆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结果就是……当我们的人试图去调取那具被认定为‘白月’的焦尸的DNA比对数据，以及林婉早年在福利院留下的原始生物学建档时……”技术科负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屏幕上只显示出一行提示……文件已被军用级别的算法，彻底粉碎。”

“什么？！”陆廷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不仅如此！”技术科负责人继续说道，“我们顺着那股代码流追查下去，发现本市所有曾经为林婉做过基础体检的公立医院系统，在同一时间，也遭到了同样手法的攻击！林婉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的病历档案，全部被删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陆廷那张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那股代码洪流，抹除了林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一切生物学痕迹。我们……我们动用了所有的数据恢复手段，但……连一个字节的残骸都找不回来。”

指挥中心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数字档案被清空。

这就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从法律的层面上，去证明那个死在跨海大桥上的女人，不是真正的林婉。

陆廷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白板上那张女人的照片，仿佛要将它看穿。

他知道，自己还剩下最后一张牌。

“备车！”他猛地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对着身后的队员们吼道，“跟我去城中村！去那个废弃屠宰场！”

他要去寻找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定罪物证——那间隐藏着林婉换骨重塑真相的地下黑诊所，和那本记录了所有手术过程的纸质病历！

然而，当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呼啸着停在那片早已被封锁的废弃屠宰场外时，呈现在陆廷眼前的，却只有一片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的、如同地狱般的焦黑废墟。

之前那场由季言引发的连环爆炸，彻底点燃了地下诊所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易燃物，引发了一场冲天大火。

消防队虽然最终扑灭了明火，但整个地下设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彻底坍塌。

陆廷戴上白手套，不顾身边队员的劝阻，亲自走进了那片还在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废墟深处。

他在一片狼藉的、被烧得只剩下框架的档案室里，找到了那个他寄予了最后希望的、用来存放纸质病历的铁皮保险柜。

然而，那个看似坚固的保险柜，早已在之前那场堪比熔炉般的高温中，被烧得严重变形，通体漆黑，仿佛一块巨大的、扭曲的焦炭。

一个队员用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早已被焊死的柜门强行撬开。

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纸张燃烧后的灰尘，从里面涌了出来。

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记录着林婉所有手术过程的纸质档案、那些拍摄下来的骨骼照片、那些可以证明她还活着的、最后的物证……

全部，都化为了毫无价值的、随风飘散的灰烬。

陆廷静静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保险柜，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警帽。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随着数字档案的清空和现场物证的彻底烧毁，警方，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可以用来证明林婉还活着的证据。

那具在跨海大桥上被烧成碳化的、不知姓名的无名替身焦尸，从这一刻起，将正式地、唯一地、不可辩驳地，成为了官方档案里，关于“白月”这个身份的，最终的死亡证明。

林婉，从法律意义上，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