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西厢房水动机括后的第三个深夜,整座城市上空堆满了厚重的阴云。月光被遮蔽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绝佳时机。
贺家老宅东侧,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头上的青砖早已松动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
一个穿着紧身黑色粗布夜行衣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这段矮墙。他左右观察片刻,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后,双手扒住墙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贺家这帮死绝了的阔佬,死了都要占着这么大的地方。”
市井惯偷侯三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他在城中做贼多年,专挑那些防备森严的大户人家下手,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能激起他的好胜心。
他这次潜入贺家老宅,根本不是为了那些外围院落里笨重且难以出手的瓷器摆件。他的目标明确,就是那座位于老宅中轴线上的正堂。
“都说贺家正堂里那套小叶紫檀的太师椅,连椅背上的雕花都是请宫里的师傅刻的。还有那张供桌,上面镶的金疙瘩玉片子,撬下一块就够我逍遥快活大半年。”
侯三的双腿在墙壁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这道在他看来如同虚设的院墙。
双脚稳稳地落在矮墙内侧一片湿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对自己这身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极为自信。只要让他摸进正堂,撬下几块金玉镶嵌件,再原路返回,到城南的黑市上一出手,立马就能换回白花花的大洋。
至于这宅子里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故事,侯三更是不屑一顾。
“鬼?”他轻蔑地撇了撇嘴,“这世上哪有鬼?要真有鬼,我侯三爷早就被那些被我偷过的富户家的祖宗给撕了。只有活人才可怕。”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这个“活人”,就已经彻底暴露在另一双眼睛的视线之中。
东侧院落,游廊的拐角阴影里,廖轻舟正提着一盏加装了遮光罩的暗灯,进行着她每晚例行的夜间巡视。
那盏灯的灯光被她用黑布遮去了大半,只在底部留下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光线微弱到只能照亮她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当侯三翻墙的轻微响动传来时,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立刻冲出去抓贼。而是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直到侯三的身影消失在院落深处的黑暗中,廖轻-舟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侯三刚刚翻墙落地的位置。
她蹲下身,将暗灯的光线压得更低,如同在解剖台上进行观察一般,仔细地审视着泥地上那组新鲜的足迹。
“看来,这宅子里的热闹,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她对着那组脚印轻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卡尺,在那枚清晰的脚印上反复测量。
“足迹的长度大约是七寸二分,根据常规的人体比例推算,潜入者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五上下。从脚印踩踏泥土的受力深度来看,前深后浅,说明此人体重偏轻,但核心力量很足。”
廖轻舟的视线移动到前脚掌的位置,那里,有几道蹬地时留下的、非常明显的摩擦痕迹。
“惯用左脚发力,右脚落地。右脚的落点有轻微向外撇出的外八字习惯,这通常是长期进行某种需要下盘功夫的训练所致。再看这鞋底的印痕,是标准的千层底,但左侧边缘的断线纹路比右侧要多,说明磨损更严重。此人应该是个左撇子。”
结合对方落地时那几乎没有声音的缓冲动作,以及对自身行踪的自信,一个清晰的侧写在廖轻舟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一个身手敏捷、经验丰富,且习惯独立作案的职业飞贼。”她站起身,熄灭了手中的暗灯,对自己做出了最终的判断,“绝非贺家内部的杂役,也不是那个喜欢玩弄机械的幕后主使。这是一个……计划之外的变量。”
查验完泥地上的足迹后,廖轻舟并没有像一个正常的守宅杂役那样,立刻高声呼喊抓贼。
她反而顺着侯三沿途留下的那些极其细微的痕迹,开始了无声的尾随。
“你最好跑快一点,要是被我抓住了,我可不会把你送去官府。”她对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我会把你绑在我的解剖台上,好好研究一下,一个职业盗贼的骨骼和肌肉结构,与普通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侯三自以为隐蔽的行踪,在廖轻舟的眼中却如同在雪地上行走般清晰。
他在摸黑前行时,为了避开一处水洼,不慎踩折了几根刚刚从石缝里长出的枯草。
在穿过那道分隔前院与中庭的月亮门时,他紧身的粗布衣服边缘,在门洞石雕粗糙的表面上,蹭下了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衣物纤维。
廖轻舟凭借着在黑暗中早已训练得如同猫科动物般敏锐的夜间视力,将这些线索尽数收入眼底。
她刻意与前方的侯三保持着一段绝对安全的距离,脚步轻缓得如同漂浮在地面上的幽灵,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穿过空旷的前院,越过那道象征着禁忌的月亮门,一直来到了正堂的院落之外。
侯三的身影在正堂大门前停了下来,似乎正在观察着门锁的结构。
廖轻舟则隐蔽在院门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巨大阴影里,视线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紧紧地盯着侯三的背影。
“来吧,让我看看。”廖轻舟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让我看看,当你这个不请自来的‘外人’,试图触碰这座宅子里最核心的秘密时,那个藏在暗处的主人,会用怎样的方式来‘招待’你。”
她之所以放任这个不知死活的飞贼,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入到贺家的核心区域,目的只有一个。
借刀杀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借“贼”探路。
用这个外来者的手,去试探,去触发这座深宅大院中,那些比西厢房的织布机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深层次防御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