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燃烧的烈火,已经彻底吞噬了西厢房的屋顶和门窗。滚滚的黑色浓烟,夹杂着灼热的火星,在房梁之间疯狂地翻腾、冲撞,寻找着最后一片可以燃烧的氧气。
被沉重的织布机木架和冰冷的配重铁砣死死压在废墟之中的老门房,正痛苦地扭动着他的上半身。那条被彻底砸成肉泥的残腿,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断骨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冰冷。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将他送入地狱的年轻人的、无能的狂怒。
“你……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阎得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站在不远处火光下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
站在一旁的年轻法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片混杂着鲜血、木屑和火星的狼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没有上前,用那把锋利的解剖刀,干脆利落地补上致命的一刀,来结束对方的痛苦。
他选择了一种,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一百倍的,终极审判。
他要用言语,将这个男人伪装了十年的、那张看似“深情”的面具,一片一片地,当着他自己的面,彻底撕碎。
“魔鬼?”廖轻-舟看着地上那滩正在痛苦蠕动的血肉,用一种毫无感情起伏的、如同在宣读尸检报告般的冷漠语调,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会感谢我。毕竟,我让你以这种方式,死在了你心心念念的、三姨太阮玉娘的房间里。也算是,全了你那份所谓的‘深情’,不是吗?”
“你住口!”阎得水声嘶力竭地咆哮,“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你这种冷血的怪物,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确实不懂。”廖轻舟平静地承认,“但我至少懂得,真正的爱,不是在心爱之人死后,靠着折磨另一个疯子来进行自我感动式的赎罪。而是应该在当年,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哪怕是死,也要和她站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烈火燃烧的爆裂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的冰冷。
“阎得水,你真的以为,当年那场悲剧,你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吗?”
“我……”阎得水的声音,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你以为,我没有看过那件,被你像圣物一样,珍藏在戏台之下的血衣吗?”廖轻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件衣服,绣工精美,针脚细密。但唯独在戏服下摆,那朵牡丹花的左侧花蕊上,用了一种完全不同于整体风格的、极其拙劣的针法,补上了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柳叶。”
听到“柳叶”两个字,地上那具正在痛苦挣扎的残躯,猛地僵住了。
阎得水的脸上,露出了见鬼一般的、极度惊骇的表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廖轻舟无情地、一字一句地,撕开了他内心深处,那个被他用十年的谎言和自欺欺人,死死包裹住的、最卑劣的秘密。
“我还知道,这片柳叶,根本不是什么装饰。这是当年,阮玉娘在察觉到裘老太即将对她下毒手的前一夜,亲手绣上去的,她向你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你们早就约定好了。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生命危险,她就会在这件她最常穿的戏服上,绣上这片柳叶。而你,在看到这片柳叶之后,就应该立刻带着她,按照你们早就计划好的路线,从后门的排污暗河,连夜私奔,逃离这座吃人的牢笼。”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绝望的嘶吼声,在冰冷的陈述中,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地上的那具残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阎得水试图用那双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逃避那些如同魔音灌耳、字字诛心的真相。
然而,那冷酷的声音,依旧在熊熊的火海中,清晰无比地回荡着。
“可是,你做了什么呢?”
“你看到了那片柳叶。你看到了她眼中那最后的、充满了期盼与绝望的求救目光。你也知道,那一晚,如果你不带她走,她就必死无疑。”
“但是,你退缩了。”
“在面对贺家主母那不容置疑的淫威,在面对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打手,在面对那套可以将你活活打死、沉塘淹死的、吃人的封建家法时,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胜过自己生命的男人,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
廖轻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将阎得水那颗早已腐烂、充满了懦弱与自私的心脏,活生生地剖了出来。
“你躲在戏台的下面,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唱完了最后一出《霸王别姬》之后,被裘老太的人,强行拖回了卧房。”
“你甚至,为了保全你自己的性命,为了向裘老太证明你的忠心,还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亲手参与了……掩盖罪行和伪造现场的勾当。”
“你帮他们布置了上吊的假象,你帮他们清理了地上的血迹,你甚至,还亲手将那件沾满了你心爱之人鲜血的戏服,藏了起来,作为你日后用来进行自我感动的,‘罪证’。”
“不……不是的……我没有……”阎得水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同蚊蚋,他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他用来欺骗自己整整十年的借口,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击得粉碎。
他终于看清了,当年那个躲在戏台之下、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走向死亡的男人,是何等的,卑劣与可耻。
他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他的眼中,那股疯狂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十年来,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赎罪。
那只是一个懦夫,在用一种更加极端、更加扭曲的方式,来延续他当年的那场,可耻的背叛。
周围的火焰,终于蔓延了过来,开始舔舐着他那被死死压住的、无法动弹的身体。
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但阎得水,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他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上方那片被火焰和浓烟吞噬的、摇摇欲坠的屋顶。
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穿着青衣的女子,在戏台上,对着他,唱出的那最后一句,诀别的唱词。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