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裘老太的暴毙和贺景庭的彻底疯癫,那座曾经压在这座城市上空长达十年的阴霾,终于被彻底地吹散。
贺家这个曾经代表着无上权势与泼天富贵的姓氏,在一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暴中,被彻底地、干净地清算,最终沦为了街头巷尾,说书人嘴里那段充满了警示意味的、关于“恶有恶报”的荒诞故事。
而作为亲手揭开这一切罪恶的两位核心人物,他们的生活也迎来了新的篇章。
贺宅惨案彻底告一段落之后,廖轻舟没有丝毫的留恋,直接辞去了那份薪金丰厚、却也让他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守夜杂役”工作。
他在这次惊天大案中,所展现出的、那种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逻辑推理能力,以及对死亡痕迹那近乎变态的、无可辩驳的鉴定手段,不仅帮助《启明旬报》拿到了一锤定音的铁证,也让一直为军阀势力所掣肘的警察厅高层,看清了他那深不可测的绝对实力。
警察厅厅长的办公室里。
年近五十、两鬓斑白的警察厅长,亲自将一份崭新的、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双手递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面前。
“廖先生,我代表警察厅,也代表这座城市里所有枉死的冤魂,向您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厅长的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感激,“如果不是您,贺家这桩沉冤十年的血案,恐怕将永无昭雪之日。”
“我只是做了一个法医,该做的事情而已。”廖轻-舟的回答依旧简单而平静。他接过了那份聘书,目光在上面“特别法医顾问”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上,停留了片刻。
“不,您做的远比一个法医要多得多。”厅长感慨地说道,“您不仅让死人开了口,更让那些自以为可以无法无天的活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铁连城那个兵痞,死在贺家的地宫里,纯属咎由自取,算是为民除害了。他的部队群龙无首,现在已经被上面派来的专员彻底收编整顿。城里的治安总算是能恢复一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男人,郑重地说道。
“廖先生,警察厅现在急需您这样的人才。我们诚挚地邀请您,担任我们警察厅的特别法医顾问,专门负责处理城里所有的重大疑难命案。薪金方面绝对从优。”
“我接受。”廖轻-舟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点了点头。
“太好了!”厅长喜出望外,“那您随时可以来警局报道。我立刻给您安排独立的办公室和最先进的……呃,就是最齐全的验尸房。”
“办公室和验尸房不急。”廖轻-舟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厅长有些不解。
“对。”廖轻-舟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洗礼的城市,“我要为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重新办一份户籍。让他从一个见不得光的‘鬼’,重新变回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
……
几天后,沈雁秋在忙完了报社所有关于《贺宅血泪录》后续报道的收尾工作后,来到了她位于法租界的一处安静的私人住所。
她将那个一直被她秘密安置在报社地下室的畸形儿——阿丑,接到了这里。
“阿丑别怕,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沈雁-秋看着这个蜷缩在墙角,对周围所有崭新事物都充满了恐惧和警惕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走进浴室,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又在里面滴了几滴从西洋商店里买来的、带着清新香味的浴油。
“来我帮你洗个澡好不好?”她走到阿丑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把你身上那些旧的、不好的东西都洗掉。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孩子了。”
阿丑看着她那双不带任何嫌弃与恶意的温暖的手,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将自己那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异常干瘦、并且带着不正常扭曲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沈雁-秋亲自帮这个在黑暗与污秽中生活了十年的孩子,仔仔细细地洗去了身上那层如同盔甲般厚重的、常年积累下来的污垢。
温热的水流过他那畸形的、布满了旧伤疤的身体。
阿丑一开始还很抗拒,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渐渐地,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与洁净,紧绷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
洗完澡后,沈雁秋又找来一把锋利的剪刀,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剪掉了他那头因为长期没有打理而严重打结、如同鸟窝般的乱发。
最后她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且带着阳光味道的蓝色新棉衣。
当阿丑再次站到穿衣镜前时,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弱、脊柱依然带着微小的畸形,但看起来却干净、整洁得如同一个普通邻家男孩的身影,让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惊恐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迷茫与好奇。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将过去那些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旧衣服全部扔掉的廖轻舟,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整个人褪去了那份属于落魄杂役的尘土气,以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威严与专业感的法医顾问身份,正式地站在了阳光之下。
他走到阿丑的面前,蹲下身子将一张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户籍证明,递到了他的眼前。
户籍证明上,没有填写任何复杂的过往。
姓名一栏,只写了两个清秀的字——
廖安。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阿丑,你也不再是贺家的那个无名孽种。”廖轻-舟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叫廖安。平安的安。是我廖轻舟的弟弟。”
阿丑看着那张纸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名字。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依旧冷静、但却不再冰冷的男人,又看了看身旁那个笑容温暖、眼眶微红的女人。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极度惊恐与戒备的眼睛,那层包裹了他整整十年的、厚厚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融化了。
他眼中第一次展现出了属于正常人类的、澄澈、干净、且充满了希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