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半水客栈,比想象中还要安静。
除了窗外那如同巨兽喘息般的风浪声,整座吊脚楼里,再听不到一丝人声。仿佛住在这里的,并非是活人,而是一群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沉默的影子。
阮青衣和哑姑一间,骆亦辰和霍麻子一间。
房门从里面用粗大的木栓顶死,聊以自慰。
“骆爷,你说……这地方,真的安全吗?”霍麻子蜷缩在角落的一张小床上,连被子都蒙过了头,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小声地问道,“我怎么总觉得这客栈阴森森的,比我那纸扎铺还瘆人。”
“睡你的觉。”骆亦辰和衣躺在靠门的一张床榻上,闭着眼睛,淡淡地回了一句,“在这江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相对安全的人。睡不着,就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霍麻子见状,也只能自认倒霉,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隔壁房间,阮青衣正在给受惊的哑姑处理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不深,只是些皮外伤。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仔细地为女孩清洗、上药,动作轻柔而专注。
哑姑依旧很紧张,但或许是阮青衣身上那股冷静的气质让她感到了些许安心,她没有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怀里那盏破旧的红纸灯笼,一刻也没有松开过。
子夜时分,风雨大作。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如同无数把碎石子,狠狠地砸在客栈的木窗上,发出剧烈而狂躁的声响。整座吊脚楼,在这狂风暴雨之中,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滔天的江水所吞没。
就在这风雨最烈,所有人都被吵得无法安睡的时刻,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声木梆子被敲击的清脆声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风雨的咆哮,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霍麻子猛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脸上一片煞白。
隔壁房间,阮青衣为哑姑包扎伤口的手也是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铜锣响。
一声梆子,一声锣。
这是……更夫打更的节奏!
可是,在这大水封门,四面环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的江心孤礁上,哪里来的更夫?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唱喏,仿佛隔着一层水,幽幽地从走廊里飘了过来。
霍麻子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鬼……鬼……鬼打更!是水鬼上来打更了!”
骆亦辰几乎是在那第一声梆子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警惕。
他没有理会霍麻子的胡言乱语,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顺手抄起了那根用来顶住房门的、手臂粗细的实心木棍。
打更声,又响起了第二轮。
依旧是一声梆子,一声锣,和那句不合时宜的“小心火烛”。
随即,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奇怪,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湿透的海绵上,发出黏腻的水渍挤压声,仿佛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正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走廊里缓缓行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径直停在了他们隔壁,那位行事张扬的富商的客房门外。
隔壁房间里,哑姑显然也听到了这诡异的声音。她吓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都缩到了阮青衣的怀里,一只手死死地拽住阮青衣的衣角,另一只手,则把那盏红纸灯笼抱得更紧了。
“别怕。”阮青衣低声安抚着她,但自己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骆亦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猫着腰,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房门。
他没有立刻去拉门栓,而是将眼睛,凑到了门板上一道天然的裂缝处,小心翼翼地向外观察。
门外昏暗的走廊里,那盏彻夜不熄的防风油灯,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将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诡异的是,走廊里,空无一人。
没有打更的更夫,也没有那个脚步湿重的水鬼。
但是,就在那昏黄的灯光下,骆亦辰清清楚楚地看到,走廊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串巨大的、还在向下滴着浑浊江水的脚印!
那脚印比常人的要大上两圈,每一步都深陷在木地板里,脚印的边缘,还在不断地渗出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污水。
这串湿漉漉的脚印,从走廊的另一端延伸而来,在隔壁富商的房门前,徘徊了两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随即,更让骆亦辰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串脚印,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而是就那么在富商的门前,凭空消失了。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穿墙而入,或者,直接化作了一滩水,渗入了地板之中。
骆亦辰瞳孔一缩,但他没有贸然开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仔细地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除了风声和雨声,那诡异的脚步声和打更声,都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异常之后,骆亦辰才缓缓直起身,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骆……骆爷……外面,外面是什么?”霍麻子哆哆嗦嗦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骆亦辰的回答言简意赅,他将手中的木棍重新放回门后,“只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来串门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对着墙壁说道:“阮小姐,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你们那边也别睡得太死。”
墙壁那边,传来了阮青衣一声清晰的回应:“好。”
这一夜,后半夜,客栈内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任何声响。那诡异的打更声和湿重的脚步声,都如同一个短暂的噩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在这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一夜无眠。
直到天色微明,窗外的暴雨终于停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江水上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浑浊的浪头几乎要拍打到二楼的窗沿。
就在这片风雨过后的宁静中,一声凄厉无比的、划破长空的女人尖叫声,猛地从隔壁富商的房间里爆发而出,彻底打破了半水客栈清晨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