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如同驱散迷雾的利剑,瞬间刺破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地板上,那个被剧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的黑影,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他抱着那条已然断裂的小腿,额头上冷汗如注,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怨毒。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纵横江湖十数年,从未失手的“飞天夜蝠”,今日竟然会栽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船夫手里。
骆亦辰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那只沾满了江水与风霜的大脚,如同铁铸的烙印,重重地踩在了那黑影的胸口上,让他瞬间无法动弹。
随即,他伸手一把扯下了对方那用来遮掩面容的黑色头罩。
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熟悉的脸,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是你。”骆亦辰的语气,没有半分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灯光映照下,这位身怀绝顶轻功、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赫然便是白天在客栈一楼大堂里,那个一直低着头拨弄算盘,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看似毫无存在感、唯唯诺诺的账房先生!
他那身黑色紧身水靠之下,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长衫。
“怎么……怎么可能……”账房先生看着骆亦辰那张冷峻的脸,嘴里吐着血沫,眼神涣散,“你……你怎么会知道……”
骆亦辰没有回答他。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听到惨叫声的阮青衣,手持着一根从佟掌柜那里要来的防身铁棍,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当她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那倒地不起的账房先生面前。她看了一眼那把掉落在地、造型狰狞的精钢飞爪,又看了一眼账房先生那只因为剧痛而蜷曲的手。
“把他手掰开。”阮青衣对骆亦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骆亦辰脚下稍稍用力,那账房先生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握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阮青衣毫不留情地抓起大盗那只沾满了污泥和面粉的手掌,从随身的小药瓶里,倒出几滴特制的化学试剂,分别滴在了他的指甲缝,以及那把淬毒的飞爪之上。
诡异的化学反应,瞬间发生了。
无论是那漆黑的指甲缝,还是飞爪上那看似洗刷干净的倒刺凹槽,在接触到试剂的瞬间,都迅速泛起了一层与昨夜富商脖颈创口处几乎完全一致的、明显的暗红色!
“这是特殊试剂,专门用来检测肉眼无法发现的潜在血迹。”阮青衣举着那只还在发生反应的飞爪,声音如同法官的宣判,冰冷而威严,“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些血迹的反应,与死去的富商颈部伤口提取物的反应,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是你,用这把淬毒的飞爪,杀死了他!”
面对这如同巫术般、根本无法理解的西洋科学铁证,看着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凶器上泛起的诡异红光,账房先生那张惨白的脸,彻底化为了死灰。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在剧痛与铁证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是我……都是我做的……”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与狡辩,眼神涣散,开始断断续续地供述,“我本是‘过江燕’一支的飞贼,失手被擒,断了腿,才伪装成账房先生,隐姓埋名……我看到那姓王的富商带着那么多财宝,一时鬼迷了心窍……”
他将自己如何利用客栈的地理环境,如何布置机关模仿“鬼打更”,如何利用钢丝飞爪伪造“水猴子”索命的罪行,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他以为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败在一个懂江湖伎俩的捞尸人和一个懂西洋科学的女法医手上。
就在他供述的同时,闻讯赶来的客栈老板娘佟掌柜,已经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伙计,将整个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当佟掌柜走进房间,看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账房先生,以及被骆亦辰从床底下搜出来、用油布包好的、属于富商的财物时,她那只完好的独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与光芒。
“好……好俊的身手,好缜密的心思。”佟掌柜看着骆亦辰,又看了一眼旁边神情冷静的阮青衣,由衷地感叹道,“我佟三娘在这乌江上开了二十年的客栈,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洋大盗,也见过不少自作聪明的英雄好汉。但像二位这般,一个凭着江湖手段,一个用着西洋法子,就把这‘飞天夜蝠’耍得团团转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位八面玲珑且极具手腕的老板娘,对骆亦辰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与滴水不漏的心思,大为叹服。
她对着身后的伙计一挥手:“来人,把这个破坏我半水客栈规矩的杂碎,给我捆结实了!等水退了,扔回岸上,交给官府处置!”
随即,她转向骆亦辰和阮青衣,脸上露出了自他们进店以来的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二位,还有这位姑娘,”她的目光在阮青衣和躲在门外的哑姑身上扫过,“这次,是我佟三娘看走了眼,让这种败类混了进来,惊扰了各位。为了表示歉意,各位在我这客栈的所有房资,全免了!”
“掌柜的客气了。”骆亦辰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这不叫客气,这叫规矩。”佟掌柜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江湖人的豪气,“我半水客栈,虽然认钱,但也认朋友。二位有勇有谋,还帮我揪出了内鬼,保住了我客栈的声誉,我佟三娘,自然要结交二位这样的江湖同道。”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抱着灯笼、怯生生地躲在霍麻子身后的哑姑身上。
“而且,我佟三娘,今天也把话撂在这儿。”她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诺言,“我知道,外面黑水河帮的人,正在满世界的找这个小姑娘。但只要她还待在我这半水客栈之内,有我佟三娘在一天,我就敢保证,她的安全,我保了!绝不会让黑水河帮那些杂碎,踏上我这孤岛半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不仅仅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更是在这片无法无天的乌江之上,一个地头蛇,给予他们的,最宝贵、也是最实在的承诺——一个安全的、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