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水底杀机

冰冷，窒息。
这是江水没过头顶之后，骆亦辰唯一的感受。
浑浊的、夹杂着无尽尸骸与罪恶的江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身体。那巨大的、无处不在的水压，让他那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强悍的身体，都感到了一阵阵不堪重负的、骨骼的呻吟。
能见度，几乎为零。
手电筒那微弱的光芒，在这片如同墨汁般浓稠的黑暗之中，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不足半尺的范围。
光亮之外，便是一片永恒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虚无。
骆亦辰憋着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消耗体力的游动。他只是，借着手中那根坚硬无比的实心竹篙，和腰间那把沉重的割尸刀所带来的重量，如同一个被投入深海的铁锚，快速地，向着那座位于水寨最底层的、记忆中的“九宫水轮”区域，沉降而去。
水下的阻力，大得超乎想象。
四周围漂浮着大量的、在刚才那场剧烈爆炸中被摧毁的木板残骸，和那些在内斗与屠杀中死去的、早已被泡得发白肿胀的水警与水匪的尸体。
它们随着那狂暴的暗流，在骆亦辰的身边，不断地、诡异地盘旋、碰撞，仿佛一群不愿离去的、充满了怨念的孤魂野鬼，要将他这个唯一的“活物”，也拖入它们那永恒的、冰冷的死亡深渊。
……
而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之上。
阮青衣和霍麻子，正死死地，抓着那个由他们亲手制作的、简陋无比的三角形木筏的边缘。
木筏的正中央，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哑姑，被绳索牢牢地固定着，随着那不断上涨的、汹涌的波涛，剧烈地，上下起伏。
“阮……阮小姐……”霍麻子看着下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深不见底的江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担忧，“骆爷……骆爷他，这都下去快一盏茶的功夫了，怎么……怎么还没动静啊？他……他不会是……”
“闭嘴！”阮青衣厉声喝止了他那不祥的猜测，但她那同样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用力而抓得发白的、紧握着木筏边缘的纤细手指，却也同样，暴露了她内心深处，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
那不断倒灌的江水，已经，将他们这片小小的木筏，缓缓地，推到了水寨穹顶那凹凸不平的岩壁边缘。
那片原本还算宽阔的、可以用来呼吸的空气层，正在被飞速地压缩。
她知道，留给骆亦辰，也留给他们所有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会回来的。”阮青衣看着下方那片深邃的黑暗，用一种近乎于自我催眠的、笃定的语气，喃喃自语，“他一定，会回来的。”
……
在水底更深处。
骆亦辰强忍着胸腔内那因为深潜而带来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剧烈憋闷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九个巨大的、如同远古磨盘般的实木水轮，就那么静静地，沉睡在这片永不见天日的、漆黑的江底，散发着一股古老而森严的气息。
他在这错综复杂的、如同迷宫般的巨型水轮之间，艰难地，摸索前行。
他的手，在那冰冷的、长满了滑腻水苔的木轮之上，一寸一寸地，探寻着。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被他父亲陆九指，巧妙地，隐藏在这九个水轮之后的、那道唯一的、通往“人间”的——泄洪暗道。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寻找着那最后生机的同时。
四道更为致命的、充满了无声杀意的死亡阴影，也已经，悄然降临。
……
在尚未被江水完全淹没的、那座位于水寨最高处的指挥台上。
阎铁山，正一脸阴沉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正在被洪水与黑暗，一点一点吞噬的、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年的罪恶堡垒。
他身旁，一个心腹手下，正焦急地，向他汇报着。
“舵主！我们的人，在外围的暗河通道里，发现了那艘被他们抢走的快艇！船，已经搁浅了！但……但是人不见了！”
“不见了？”阎铁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个捞尸的，一个扎纸的，再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们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哑巴。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就在这时，另一个负责观察水下情况的亲信，突然，指着下方那片浑浊的水面，惊呼出声。
“舵主！您快看！水下……水下有动静！”
阎铁山立刻拿起望远镜，顺着手下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片因为爆炸而变得异常浑浊的水面之下，一道微弱的、但却异常执着的光柱，正在那复杂的、巨大的水轮之间，不断地，移动、探寻。
是那个捞尸匠！
他竟然还没死！
而且，他竟然，直接潜到了“九宫水闸”的核心区域！
他想干什么？！
阎铁山虽然不知道“九宫水闸”之下，还隐藏着另一道逃生的暗门。但是，他那如同豺狼般狡猾的直觉，却在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捞尸匠的举动，绝对不正常！
他绝不容许，任何一个知道了他秘密的人，活着，离开这座，由他亲手开启的、巨大的水下坟墓！
“水鬼卫。”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代表着黑水河帮，最顶尖、也最神秘的死亡力量的名字。
“属下在！”
他话音刚落，四名身材干瘦，但眼神却如同毒蛇般阴冷的黑衣人，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的身上，都穿着那种由骆亦辰亲手撕开过的、特制的黑色猪皮潜水服。
他们的手中，都握着一对短小但却异常锋利的、专门用来在水中进行格杀的——分水峨眉刺。
“下去。”阎铁山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指着下方那道正在移动的微弱光柱，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冰冷的，斩尽杀绝的手势。
“把他给我永远地，留在这下面。”
“是！”
那四名“水鬼卫”，没有丝毫的犹豫，接到命令之后，便如同四条滑腻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冰冷的、黑暗的江水之中。
这些，才是阎铁山，真正的王牌。
他们每一个，都背着足以支撑他们在水下，长时间潜伏的、特制的充满空气的兽皮囊。
他们每一个，都是从小，就被扔进这乌江的激流之中，与最凶猛的鱼，最狂暴的浪，搏杀出来的、真正的“水鬼”！
四个人，入水之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他们呈一个完美的、菱形的包围阵型，顺着那湍急的水流暗劲，如同四支离弦的、黑色的利箭，飞快地，向下潜去。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正在江底，专心致志地，摸索着“生路”的——骆亦辰。
他们要，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死寂之中，完成一场，最完美的、无声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