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孤舟追凶

那沉重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机械轰鸣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肆无忌惮地回荡。
它像一记记无情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浅滩上，那三个劫后余生的人的心上。
那个如同梦魇般，笼罩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最终的罪魁祸首！

而且，正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驾驶着他那艘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从他们的眼前，大摇大摆地，逃离！
“王八蛋！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霍麻子第一个，从那短暂的呆滞中，反应了过来。他指着那艘正在喷吐着浓烈黑烟的巨型明轮船，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充满了无能狂怒的咒骂。
“他……他竟然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那么大的水，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阮青衣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她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与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名为“不甘”的情绪。
她看着那个，正在一点一点远去的、庞大的黑色轮廓，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失踪的父亲，那唯一的线索，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骆亦辰，则在这一刻，缓缓地，从那冰冷的、满是泥浆的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因为极度缺氧和脱力而显得有些摇晃的身体，在站直的瞬间，却又重新，变得如同山岳般，沉稳，挺拔。
“骆亦辰！你别动！”
阮青衣看到他站起身，立刻上前，想要扶住他，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医生的命令口吻。
“你刚刚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你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必须立刻休息！还有你身上的伤，再不处理的话是会感染的！”
她伸出手，试图去为他检查那些，在之前的搏杀中，被刀锋和碎石，划出的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骆亦辰，却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臂，推开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的力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河滩的边缘，那块早已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粗糙的黑色礁石旁。
他弯下腰，从那混杂着泥沙和水草的淤泥里，捡起了那根，即便是在被卷入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洪流之中，也始终，没有脱手的——实心竹篙。
他缓缓地，握住了那根竹篙。
那熟悉的、冰冷的、仿佛早已与他血脉相连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看了一眼竹篙的前端。
那里，因为在之前的激战中，经历了无数次的、与刀剑、与骨骼、与岩石的剧烈碰撞，早已，破损不堪，布满了裂纹。
他沉默地，握紧了竹篙的中段。
随即，他将那早已破损的、布满了裂痕的一头，重重地，抵在了身旁那块坚硬无比的黑色礁石之上。
他开始，用力地，摩擦！
一下，两下……
那坚硬的竹节，与那更为坚硬的礁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的摩擦声响。
竹屑，纷飞。
他全程，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尽了自己那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的、所有的力气，将那根竹篙，如同打磨一柄绝世的凶器一般，反复地，在那粗糙的岩石之上，研磨，雕琢。
很快，那原本已经破损不堪的竹篙前端，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在那坚硬的竹节之上，打磨出了几道，如同野兽獠牙般，锋利无比的——倒刺！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江面上，那艘正在一点一点，逐渐远去的钢铁明轮船。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绝望。
有的，只是，那压抑了整整十年，也即将，在今天，彻底引爆的——凛冽杀机！
他，要去杀人。
杀那个，害死了他父亲，也毁了他一生的，仇人。
“骆爷……您……您这是要……”霍麻子看着他这副如同要奔赴刑场般的、充满了决绝与悲壮的模样，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颤抖。
“你们留在这里。”
骆亦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江水为之停滞的、无可动摇的意志。
“等天亮了，就顺着山路，往南走。那里，有官道。回到江城，就安全了。”
“那你呢？！”阮青衣看着他那孤绝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地问道。
“我？”骆亦辰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凄美的、如同血色残阳般的弧度。
“我去了结一些，早就该了结的，恩怨。”
说完，他不再回头。
就在这片长满了荒草的、偏僻的河滩边缘，恰好，搁浅着一叶不知道是哪个年代、被哪个渔夫所遗弃的、破旧不堪的木制扁舟。
骆亦辰单手，提着那根已被他打磨成绝世凶器的竹篙，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齐膝深的、冰冷的江水之中。
他走到那叶扁舟旁，双手发力，将那早已半陷在淤泥里的扁舟，硬生生地，推向了深水区。
随即，他身形一纵，如同矫健的猿猴，翻身，跃上了那摇摇晃晃的船板。
他扯起船上那面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如同破布般的、残破的风帆。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来时的路，也没有去看前方的航道。
他只是，凭借着自己，那从小，就在这片乌江水路上，摸爬滚打，早已积累下来的、如同身体本能般的丰富经验，用自己的经验，去精准地，捕捉着江面上，那每一丝气流的走向，和那水面之下，每一股暗流的、细微的推力。
他手中的竹篙，化作了船舵。
他整个人的身体，化作了风帆。
他操控着这叶在狂风怒浪中，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扁舟，不借助任何的机械动力，不依靠任何的外力。
硬是，让这艘小小的、破旧的木船，在江面之上，获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极快的速度！
扁舟，如同离弦的箭，在漆黑的江面上，破开了一道道白色的、决绝的浪花！
这一路，死死地，咬住了那艘巨大的蒸汽明轮船，所留下的、那道长长的尾流。
一人，一舟，一篙。
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将那留在岸上的、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名字的阮青衣和霍麻子，连同这个充满了罪恶与纷争的、喧嚣的尘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的前方，只有，那艘承载着他十年血海深仇的——孤舟。
和那，注定要用鲜血，来洗刷的——最终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