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画皮

刺眼而又荒谬的真相，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刚才还在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声讨着裴铮“冷血无情”的人群，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愤怒表情，但那愤怒的对象，却在看到箱子里东西的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午餐肉罐头……精白面……麦乳精……
这些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遥不可及的美味，与地上那个抱着腿、满脸眼泪鼻涕、还在痛苦哀嚎的许建业，构成了一副滑稽到令人作呕的画面。
裴铮缓缓站直身体，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个箱子一眼。他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还在地上翻滚的许建业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自己前世害死的罪魁祸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蠕动的垃圾。
“许建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猫捉老鼠般的嘲弄。
“你不是说，你胃不好，连粗糙的棒子面都难以下咽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那个敞开的木箱。
“这两罐军用午餐肉，油水这么大，想必你的胃也克化不了吧？还有这半罐麦乳精，甜得发腻，喝下去肯定会让你胃酸倒流，病情加重。至于这袋精白面，做成面糊糊，那更是会要了你的命。看来，你这胃病，是真的病得不轻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锋利的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将许建业那张伪善的画皮，一层一层地、连皮带肉地给剥了下来。
地上的许建业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裴铮，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家……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吧？”裴铮的目光从许建业身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许建业同志，是我们知青点里最‘困难’的同志。他每个月家里寄来的钱，都‘刚好’在邮局就被人偷了，一次都没拿到过。所以，他只能靠着我们大家的接济过日子。”
裴铮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他指了指那个箱子。
“可是我很奇怪，一个连家里汇款都收不到的‘穷人’，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去黑市上买这些连赵大队长家都不一定能吃上的高级营养品呢？难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思考和愤怒发酵的时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揭晓了答案。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这些东西，全都是他许建业，用他那‘被偷了’的汇款，偷偷从县城的黑市上倒腾回来的！他每个月都按时去公社领钱，却跟我们所有人说，钱丢了！被偷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吃着我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窝头，喝着我们那点清汤寡水的菜汤！”
“他满嘴的仁义道德，跟每一个人诉苦，说他家里有多困难，说他自己有多可怜。他吃过李卫东你分给他的半个窝头，也穿过王建国你送给他的旧背心，甚至……”裴铮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人群中的几个女知青，“他连丁小禾她们女同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用来补充营养的粗粮饼子，都厚着脸皮去骗过好几口！”
“可他背地里呢？！”裴铮的声音猛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他背地里，就躲在我们这个大通铺上，趁着我们所有人都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活时，一个人，偷偷地、安逸地享用着他的午餐肉，喝着他的麦乳精，吃着他的白面馒头！”
“你们说，这样的人，他的胃，真的会不好吗？！”
谎言，被彻底地、无情地、血淋淋地戳穿了。
舆论的倒戈，只在一瞬间。
“我操！原来是这样！”
“这个天杀的骗子！畜生！”
一个脾气火爆的男知青，想起自己上个月刚把家里寄来的一块腊肉分了三分之一给“可怜的”许建业，瞬间气得双眼通红。
“许建业！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老子辛辛苦苦背来的腊肉，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你居然骗老子的！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狗娘养的！”
“还有我！我上次看他冷，把我的旧棉鞋给了他，他转头就跟我说鞋子不跟脚，在路上弄丢了！现在想起来，他肯定是拿去黑市上换吃的了！”
“他就是个吸血鬼！寄生虫！我们所有人都被他当成傻子耍了！”
看着箱子里那些足以让人馋得发疯的精细食物，再回想起自己平时饿着肚子，出于“同乡情谊”和“革命友爱”，一次又一次接济对方的愚蠢行为，在场所有知青的眼睛里，都几乎要喷出愤怒的火光。
那种被欺骗、被玩弄、被当成垫脚石的屈辱感，比身体的饥饿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刚才跳得最欢，指着裴铮鼻子骂他“冷血”的乔舒兰，此刻一张俏脸尴尬得涨成了猪肝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人投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那个帮着骗子说话的蠢货。
她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自己钻进去，只能灰溜溜地、一点一点地缩到了人群的最后面，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在那个昏暗的、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南音，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欣赏。
她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凭一己之力，就将整个局面彻底逆转的裴铮，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原以为，裴铮会据理力争，会和众人辩论，那样的结果，只会被群情激愤的众人淹没，落得一个惨淡收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直捣黄龙，釜底抽薪！
他没有浪费一句口舌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指责上，而是用雷霆般的手段，直接撕开了骗子最核心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
事实胜于雄辩。
当那满满一箱的奢侈品出现时，之前所有的污蔑、指责、道德绑架，都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些自以为站在正义一方的人脸上。
这份破局的智慧，这份果决的行动力，这份面对千夫所指而面不改色的胆魄……
宋南音第一次，在这个她印象中原本有些唯唯诺诺、甚至可以说是愚善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名为强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