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刺骨的寒风在向阳大队空旷的土路上打着旋,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早已进入了梦乡,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的煤油灯光,在风雪中摇曳。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裹紧了身上那件不甚暖和的旧棉袄,趁着夜色,避开了知青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西头一间破败的土坯房摸去。
那黑影,正是乔舒兰。
她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的决绝,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与贪婪的光芒。
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她实现那个恶毒计划的人——向阳大队里出了名的二流子,王赖子。
王赖子年近三十,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光棍,平日里游手好闲,不爱下地干活,就喜欢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在村里横行霸道,社员们大多敢怒不敢言。
乔舒兰很快就来到了那间土坯房前。房子破得不成样子,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就被风撕得稀烂,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伸手敲了敲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谁啊?大半夜的,敲你娘的魂呢!”屋里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的、粗嘎的男人声音。
“王哥,是我,乔舒兰。”乔舒兰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和谄媚。
屋里的声音一顿,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很快,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睡眼惺忪的男人脑袋探了出来。
王赖子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乔舒兰,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和贪婪。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知青点里最俊的乔妹子啊。”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我这光棍的屋里来,是想哥哥了?”
他的话语轻佻而又下流,换做平时,乔舒兰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今晚,她却强忍着恶心,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王哥,你净会开玩笑。我这么晚来找你,是有正经事想请你帮忙。”
“正经事?”王赖子嗤笑一声,一把将她拽进了屋里,然后反手关上了门,“能有什么正经事,非得挑这月黑风高的晚上来谈?进来说吧,外面冷。”
屋里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烟草味,熏得乔舒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王赖子的距离。
“王哥,我知道你在这向阳大队里,是有本事、有门路的人。”乔舒兰开门见山,她知道对付这种人,绕弯子没用。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王赖子不喜欢磨叽。”王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翘起了二郎腿。
乔舒兰不再犹豫,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王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先收下。”
王赖子狐疑地接过手帕,打开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手帕里躺着的,赫然是三张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全国通用粮票!两张一斤的,一张三斤的,足足五斤!
在这个年代,这五斤全国粮票的价值,不亚于一笔巨款!足够一个壮劳力在城里吃上一个月的饱饭!
“乔妹子,你……你这是啥意思?”王赖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攥着那几张粮票,仿佛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王哥,这只是定金。”乔舒兰看着他的反应,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帮我办成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斤!”
“十斤?!”王赖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乔妹子,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什么事儿,值这么多粮票?”
“当然不是小事。”乔舒兰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我要你帮我……毁了一个人。”
“毁了一个人?”王赖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猥琐的笑容,“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咱们乔妹子了?是男是女?要卸胳膊还是卸腿?”
“是个男的,叫裴铮。”乔舒兰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不过,我不要他的胳膊腿,我要他……身败名裂,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接着,她便凑到王赖子的耳边,将那个在她脑海里盘算了无数遍的恶毒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到时候,你就找一张纸,模仿一个女人的笔迹,写一张求救的纸条。就说……就说知青点的宋南音,在村南头最偏僻的那个大柴草垛那里遇到了危险,让你赶紧去救她。然后,你想办法,把这张纸条,悄悄地塞给裴铮。”
“宋南音?”王赖子咂了咂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看书、长相清秀干净的女知青,“啧啧,那个女娃长得可真水灵。为什么要用她的名义?”
“因为她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但实际上心肠不坏。裴铮那个人,虽然现在变得六亲不认,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爱管闲事的烂好人,尤其是对宋南音那种看起来柔弱无助的,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乔舒兰分析得头头是道,她对人性的阴暗面有着天生的敏锐。
“你只要把纸条送到,把他骗到那个柴草垛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
王赖子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问道:“那……具体要怎么做?你一个人,能把他怎么样?”
乔舒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等他一到柴草垛,我就会从旁边冲出去,然后,我会立刻动手,把自己的衣服撕烂,再大声喊救命,喊非礼!就说他裴铮,见色起意,想对我用强!”
“而你,”她死死地盯着王赖子,“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提前埋伏在柴草垛旁边那道干涸的土沟里。一听到我的呼救声,你就立刻带上几个村里的闲汉冲出来,把我们两个‘抓奸在床’!”
“到时候,人赃并获!他裴铮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流氓罪!这顶帽子一旦扣上,他这辈子就完了!别说回城了,不被拉去枪毙都算他命大!”
王赖子听得心惊肉跳,同时又兴奋不已。这个计策,实在是太毒了!
“高!实在是高啊乔妹子!”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一下,那姓裴的小子是死定了!可是……这跟你拿回城名额有什么关系?”
乔舒兰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道:“关系大了!只要裴铮这个大丑闻一闹出来,整个向阳大队的名声就全臭了!我作为‘受害者’,受到了这么大的惊吓和侮辱,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创伤,难道不应该得到安抚吗?”
“到时候,我就去公社找领导哭,就说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不是被流氓惦记,就是被坏人欺负!再待下去,我清白都没了!我就不信,在这么大的舆论压力下,在一个人命关天(指丁小禾)和一个女同志的清白名声面前,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为了平息事端,为了大队的名声,一定会把这个探亲名额给我,让我赶紧滚蛋!这样一来,名额不就顺理成章地到我手里了吗?!”
听完乔舒兰这环环相扣的毒计,王赖子彻底服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外表娇俏、内心却比蝎子还毒的女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白花花的粮票。
“好!就这么办!”王赖子一拍大腿,将那五斤粮票揣进怀里,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乔妹子你放心,这事儿,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乔舒兰才再次裹紧棉袄,像一个幽灵般,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