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的下班铃声,尖锐而准时地划破了第三车间持续了一上午的工业交响。
轰鸣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地沉寂下来,仿佛一头头钢铁巨兽结束了劳作,陷入了短暂的安眠。工人们如释重负地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拿起挂在车床边的搪瓷饭盒,汇成一股急促的人流,浩浩荡荡地涌向厂区大食堂。
“羽哥,走啊,去晚了食堂那帮大师傅可不给你留好菜了!听说今天有白菜炖粉条,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工友王大力路过司徒羽的工位,见他还靠在机床上一动不动,便热情地招呼道。
司徒羽缓缓抬起头,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痛苦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虚弱。
“大力,你们先去吧,我……我这肚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点绞着疼,可能是早上吃坏东西了。我在这儿歇会儿,缓缓就好了。”
王大力一听,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
“哎哟,那可不行!这人是铁饭是钢,肚子疼也得吃饭啊!要不我帮你去食堂打一份回来?”
司徒羽连忙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这就是一阵儿的事,估计是着凉了。你快去吧,去晚了嫂子该着急了。我这儿有水,歇会儿就行。”
见司徒羽态度坚决,王大力也不好再坚持,他挠了挠头,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那好吧。羽哥,你要是真不舒服,可千万别硬扛着!下午跟马主任请个假,去厂里的卫生所看看。你这身体可是咱们车间的宝贝,可不能出问题!”
“知道了,快去吧。”
司徒羽靠在机床上,目送着王大力和最后一批工人消失在车间门口。
整个车间,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几台没有完全停稳的机器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宁的味道。
司徒羽站直了身体,脸上那副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
就在这时,车间后门那扇厚重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望了望,确认没人后,才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边旧校服的女孩,扎着两个简单的麻花辫,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她的脸色有些发黄,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但那双眼睛却像黑曜石一样,明亮而清澈。
正是司徒羽还在读高中的妹妹,司徒曼。
“哥。”
司徒曼走到司徒羽的机床前,小声地喊了一句。她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扫了一圈,似乎有些害怕。
司徒羽脸上的冰冷在看到妹妹的一瞬间,便如同春日里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学校好好复习功课,不用管我吗?这车间里到处是油污,小心把你的新校服弄脏了。”
“哥,我不怕脏。”司徒曼摇了摇头,从随身背着的一个打着补丁的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铝制饭盒,递到了司徒羽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我怕你吃不好。食堂的饭菜那么油腻,还总是那几样,你怎么受得了?我给你带饭来了。”
司徒羽接过饭盒 ,掌心传来的温度 ,让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打开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只见满满一盒蒸得颗粒分明的高粱米饭上,整整齐齐地铺着七八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皮晶莹剔透,被炖得软糯Q弹,浓郁的酱汁已经完全渗透进了下面的米饭里。
在那个猪肉还需要凭票供应,普通工人家庭一个月也难得见一次荤腥的年代,这样一盒饭,无疑是最高级别的奢侈品。
司徒羽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抬起头,看着妹妹,声音有些沙哑。
“曼曼,你……你哪儿来的钱买肉的?”
司徒曼被哥哥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是我……我用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买的。哥,你每天在车间里干的都是体力活,不吃点好的怎么行?我听邻居家的张婶说,你最近为了评技术员,天天加班加点,人都瘦了一圈了。你别管我,我在学校吃得挺好的,老师也很照顾我。你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司徒羽看着妹妹那张带着菜色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旧校服,再看看饭盒里那几块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红烧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动,混杂着滔天的恨意与决心,在他胸中激荡。
前世,就是这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妹妹,在他被开除后,为了撑起那个破碎的家,毅然放弃了考上重点大学的机会,顶着所有人的白眼和非议,进了厂里当临时工。她每天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却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给他买药、给瘫痪的师父请护工,最后活活把自己累垮,香消玉殒。
‘曼曼,哥对不起你!’
司徒羽在心中狂吼。
‘你放心,这一世,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大学,你必须去上!而且要上全国最好的大学!谁也拦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他拿起饭盒里的筷子,不再多说一个字,埋头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猛,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吞咽着一股力量,一股足以让他逆天改命的力量。每一口红烧肉,都像是他前世的遗憾;每一粒高粱米,都像是他今生的决心。
司徒曼就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哥,你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呢。”
司徒羽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曼曼,听哥说。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要管。你的任务,就是一门心思地复习功课,准备高考。厂里的事情,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你相信哥,哥能处理好一切。”
“可是,哥……”司徒曼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我听王大力哥哥说,马主任好像又在为难你。你是不是……”
“没有可是!”司徒羽抬起头,眼神明亮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马主任他为难不了我。你只要记住,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要信。你只要相信你哥,就够了。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看着哥哥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司徒曼心中的担忧莫名地消散了大半。她点了点头,乖巧地应道:“嗯,我相信你,哥。”
风卷残云般,司徒羽将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菜扒拉干净,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他打了个饱嗝,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好了,我吃完了。”他将空饭盒递给妹妹,“你快回学校去吧,别耽误了下午的课。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复习,考个好大学,给你哥争光!”
“嗯!”
司徒曼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接过饭盒,麻利地收拾好,重新放回那个旧布袋里,然后朝着司徒羽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哥。你下午也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去吧。”
司徒羽站在过道里,一直目送着妹妹瘦小的背影穿过空旷的车间,完全消失在大门外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脸上那如沐春风般的温和表情,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万年玄冰般彻骨的冷静和严肃。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台前,没有丝毫犹豫,从工具箱里挑选出几把接下来需要用到的专用扳手和套筒。
他的目光在车间门口逡巡了一圈,仔细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靠近后,这才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了那台属于曹跃进的C620车床。
猎物已经入瓮,现在,是时候将这个精心布置的死局,彻底逆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