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寻死路

下午一点半的上工哨声，如同一道军令，准时在红星厂的上空尖锐地响起。

午休的慵懒被瞬间驱散，工人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从食堂和宿舍涌回第三车间。沉寂了一个多小时的厂房，重新被喧嚣和机器预热的轰鸣声所填满，空气中再次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呛人的机油味。

曹跃进满脸堆笑，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司徒羽的工位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大前门”香烟，熟络地递了过去，脸上挂着一副关切师兄的真诚表情。

“师兄，怎么样？中午歇过来了没？看你上午那脸色，可把我给担心坏了。这人啊，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你可千万别仗着年轻就硬撑着。”

司徒羽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根递到眼前的香烟，却没有伸手去接。

“还行，死不了。”

曹跃进似乎完全没听出司徒羽语气中的疏离，他自顾自地将香烟收了回去，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看似随意地问道：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师兄，下午这批活儿可是硬茬，那法兰盘的材料是45号钢，硬度高得很。你开工前，没……没想着把主轴箱拆开，给里面的齿轮啥的再仔细检查保养一下？咱们宋师傅不是总教导我们，越是干重活，越要做好机器的内部检查维护嘛。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观察着司徒羽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最后的试探！

他要确认，司徒羽到底有没有在午休时，发现他布下的那个致命陷阱！

司徒羽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毫无防备、甚至有些憨厚老实的样子。他根本没理会曹跃进的问题，而是直接从身旁的料车里，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法兰盘毛坯，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了对生产任务的焦虑。

“检查？哪有那个闲工夫检查！”

司徒羽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抱怨，完全就是一个被繁重任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工人模样，“你没听见马主任上午是怎么吼的吗？这个月的生产任务要是完不成，所有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就这批法兰盘，技术科那边催得跟什么似的，我哪有那美国时间去拆主轴箱？能把外面的油泥擦干净就不错了！再说了，这机器我天天用，熟得跟自己的手一样，能有什么问题？”

司徒羽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充满了劳动人民最朴素的“经验主义”自信，听上去天衣无缝。

果然，听到这番回答，曹跃进的眼神深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阴谋得逞的狂喜！

没检查！

他果然没有检查！

这个蠢货，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又愚蠢，真以为自己那点技术天下无敌了！

曹跃进心中那块悬了一上午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他几乎已经能看到，几分钟后，司徒羽的机床在高速运转下轰然炸裂，而司徒羽本人，则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闻讯赶来的保卫科人员拖走的可笑场面！

“师兄说的是，师兄说的是！”

曹跃进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他连连点头，仿佛对司徒羽的话深表赞同，“还是师兄你有魄力！不像我，胆子小，干活前总是瞻前顾后的。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咱们可得加把劲，争取今天下午就把这批活儿给啃下来，也让马主任看看，咱们师兄弟俩的实力！”

他话音刚落，便立刻收起了脸上虚伪的笑容，转过头，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要亲眼见证，这个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师兄，是如何在一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潭，摔得粉身碎骨的！

曹跃进站在自己的机床前，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

恰在此时，他看到车间副主任马建国，正挺着啤酒肚，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从过道的另一头，慢悠悠地巡视了过来。

机会来了！

一个在领导面前，狠狠表现自己，并将司徒羽彻底踩在脚下的绝佳机会！

曹跃进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司徒羽出事，更要在这之前，充分展示自己的“高超技术”和“工作效率”，形成最鲜明的对比！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头涌起。

他要跳过所有正常的预热步骤，直接将机床的转速，开到最大！

他要用最狂暴、最震撼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第一个零件的切削！他要让马建--国，让全车间的人都看清楚，他曹跃进，才是第三车间未来的技术标兵！

想到这里，曹跃进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熟练地将那块沉重的法兰盘毛坯装夹在卡盘上，锁紧，然后将手，紧紧地握住了机床侧面那根控制转速的变速拉杆。

“师兄！你可看好了！”

曹跃进朝着司徒羽的方向，得意地大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即将大功告成的炫耀。

司徒羽靠在自己的机床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已经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只见曹跃进脸上肌肉一紧，手臂猛地发力，将那根沉重的变速拉杆，在一阵“咔啦咔啦”的刺耳齿轮咬合声中，用力向前一推到底！

他，违规将这台上了年纪的老旧车床，直接挂上了最高转速的档位！

机床的马达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怒吼，整个机身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飞速旋转的卡盘，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阵尖锐的呼啸，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即将挣脱牢笼。

“看见没有！这才叫效率！”

曹跃-进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脸上露出了极度亢奋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马建国，准备迎接领导赞许的目光。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脚下那冰冷的、满是油污的主轴箱内部，那枚被他亲手动过手脚、又被司徒羽偷梁换柱回来的、带着致命裂纹的齿轮，已经因为这骤然其来的、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巨大扭力，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死亡的悲鸣。

“咔嚓——”

万劫不复的深渊，已经在他脚下，悄然张开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