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红星厂那栋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单身汉宿舍楼里,大多数房间的灯光,在九点过后,便已陆续熄灭。
唯有曹跃进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用墨水瓶改造的台灯。
灯光下,曹跃进趴在桌子上,那张红肿的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他正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将白天从司徒羽那里抄来的、那些皱巴巴的草纸上的内容,工工整整地誊写到几张崭新的稿纸上。
他将其命名为——《关于彻底解决高压耐磨轴套淬火开裂难题的革命性技术报告》。
他一边写,一边在嘴里神经质般地喃喃自语。
“五百块……先进个人……技术员……白雪梅……”
这些词语,如同魔咒,支撑着他熬过了一整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弥漫在厂区上空的薄雾时,曹跃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中却闪烁着骇人的精光,揣着那份他熬夜炮制出来的“技术报告”,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宿舍。
他没有去车间,更没有去那个按照传统规矩,他本应第一时间去请教汇报的师父——宋万山的家。
他要独吞这份天大的功劳!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宋万山那个古板的老头子,和司徒羽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分走一丝一毫的荣耀!
他轻车熟路地,直接摸到了厂区家属院,敲响了车间副主任马建国的家门。
“咚咚咚!”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内,传来马建国老婆不耐烦的抱怨声。
“嫂子!是我!小曹!曹跃进!我有天大的好事,要向马主任汇报!”曹跃进压抑着激动,在门外高声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建国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写满了被打扰清梦的不爽。
“曹跃进?你小子发什么神经?天还没亮就来敲门,家里死人了?”
“马主任!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曹跃进完全没在意马建国恶劣的态度,他一个箭步冲进屋里,将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技术报告,双手奉上,如同献上最宝贵的贡品。
“您快看!成了!我把它给攻克了!”
“什么玩意儿成了?”马建国莫名其妙地接过那几张纸。
“就是那个高压耐磨轴套的技改任务啊!”曹跃-进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横飞,“马主任,我……我成功了!我找到解决淬火开裂问题的办法了!这份报告,就是我……我经过无数个日夜,废寝忘食,不眠不休,反复试验,才钻研出来的最终成果!从今天起,咱们厂再也不用看矿务局那帮孙子的脸色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攻克技术难关,呕心沥血、舍生忘死的劳动模范。
“真的假的?”
马建国一听这话,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一把夺过报告,坐在饭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报告上的图纸画得有模有样,数据也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大段大段的“理论分析”和“实践推导”,看上去,专业得不得了。
“……将内孔倒角半径,由常规的R0.5,扩大至R1.5……将淬火油池初始温度,提升至120℃……”
马建国虽然技术稀松,但这些关键数据,他还是看得懂的。他看着这完全颠覆常规的参数,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小曹,你这……这能行吗?这倒角和温度,跟技术科那帮大学生说的,完全是反着来的啊!可别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搞的吧?”
“主任,您这说的哪里话!”曹跃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这可是我牺牲了多少个晚上,在脑子里推演了上千遍才得出的黄金数据!技术科那帮人,懂个屁!他们就知道照本宣科,哪有我们一线工人的实践经验重要?您就放心吧,我敢拿我的人格担保,按照这个方案来,成品率绝对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百分之九十九?!”
马建国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新来的楚厂长在全厂大会上,点名表扬他领导有方、知人善任的场景!
他仿佛已经看到,年底的先进集体、优秀个人的奖状和奖金,正雪花般地向他飞来!
这,可是天大的政绩啊!
绝对不能让这份功劳,有任何旁落的可能!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成型——必须把事情办大!办得人尽皆知!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力挽狂澜的技术突破,是在他马建国的英明领导下,由他最器重的心腹爱将曹跃进,独立完成的!
“好!好你个曹跃进!没枉我平时那么看重你!”
马建国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政-绩的极度渴望。
“这件事,你办得非常好!你放心,你的功劳,我绝对会原原本本地,上报给楚厂长!但是,光有理论还不行,我们必须拿出实际成果来!这样,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当机立断,立刻做出了安排。
“你现在,马上去车间准备!今天上午十点,我们就在第三车间,组织一场全车间观摩的试生产大会!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化腐朽为神奇的!”
“全车间观摩?”曹跃进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正合他意!他巴不得场面越大越好!
“主任英明!”
“光我们车间的人看,还不够!”马建国大手一挥,派头十足地说道,“我还要把技术科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大学生,都给我请过来!让他们做现场的技术鉴定!我要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省得他们以后一天到晚,在我们一线工人面前指手画脚!”
“另外……”马建国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去跟广播站的小白说一声,让她也过来!这么大的喜事,这么光荣的时刻,必须得有宣传部门的同志在场!让她准备好相机和稿子,今天,你曹跃-进,就是咱们红星厂最亮的那颗星!”
“是!主任!我明白了!”
曹跃进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雪梅看向自己时,那充满崇拜和悔恨的眼神!
上午十点,第三车间。
所有的机器,都停止了运转。
全车间上百号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被马建国强行组织起来,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
圈子的中心,正是曹跃进和他那台刚刚修复好的C620车床。
技术科科长周克俭,带着几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大学生,正站在一旁,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和看好戏的表情。
而在人群的最前面,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靓丽身影,正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正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厂广播站播音员,白雪梅。
她看着场中心那个虽然脸上有伤,却意气风发的曹跃进,眼神复杂。她今天主动跑来,就是想亲眼见证,这个被她抛弃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能一飞冲天。
马建国清了清嗓子,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箱上,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开始了慷慨激昂的开场白。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大事!一件喜事!我们车间的曹跃进同志,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的钻研精神,成功攻克了高压耐磨轴套的技术难题!今天,他将在这里,为我们现场演示这项革命性的新工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曹跃进身上,用一种充满了期许和鼓励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的技术功臣,曹跃进同志,开始他的表演!”
话音刚落,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曹跃进在一片瞩目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成,则一步登天,败,则万劫不复!
他自信满满地走上前,将一块轴套毛坯装上卡盘,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人群最后方的阴影里,司徒羽正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主动走上断头台的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