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红星厂大食堂,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而今天,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正坐在食堂最中央的桌子旁,大口吃着红烧肉,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的曹跃进。
“真他妈的没天理了!一个差点把车间给点了的败类,居然能分到最好的房子!”
“嘘!你小声点!没看见马主任多器重他吗?小心被穿小鞋!”
“器重个屁!我看就是蛇鼠一窝!宋师傅那么大的功劳,干了一辈子,最后连套好房子都捞不着,这叫什么事啊!”
工人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言语中充满了对这种不公的愤怒与鄙夷。
而曹跃进,则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就是要享受这种感觉!享受这种被所有人嫉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感觉!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盛开的玫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厂广播站的播音员,白雪梅。
她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文化人”身份的蓝色工作服,而是特意回宿舍,换上了一身在当时堪称惹火、足以让所有男人都挪不开眼睛的确良红连衣裙。
这件连衣裙,是她托人从上海买来的,一直藏在箱底,只有在最隆重、最需要她展现魅力的场合才舍得穿上。
而今天,她认为,就是这样的场合。
她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如同走红毯的电影明星般,在一片惊艳的目光中,款款走进了食堂。
她的眼睛,如同雷达,立刻在嘈杂的人群中,精准地搜寻到了那个正被众人议论的焦点——曹跃进。
白雪梅那颗极度虚荣与势利的心,早已经被那套朝南三居室的巨大物质诱惑,给彻底占据了。
她完全无视了曹跃进那张还留有烫伤疤痕的丑陋脸庞,更无视了他那份刚刚才在全厂通报批评的、不光彩的处分。
在她眼里,这些都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他即将拥有那套全厂最好的房子!而那套房子,也即将成为她白雪梅的婚房!
她脸上挂着甜美到足以腻死人的笑容,迈开修长的双腿,在一片嫉妒与不屑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曹跃进的饭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跃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呀?多孤单啊,我来陪陪你。”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正埋头吃肉的曹跃进,看到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身穿红裙的梦中情人,整个人都傻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雪……雪梅?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白雪梅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她将自己的饭盒打开,里面同样有一份丰盛的红烧肉。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大、最肥美的肉,主动地、亲昵地,放进了曹跃进的饭盒里。
“看你,都瘦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以后可得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等搬了新家,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这个动作,这个姿态,无异于是在向整个食堂的人,公开宣布——她,白雪梅,就是这套三居室未来的女主人!
曹跃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他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
“好……好!雪梅,你……你对我太好了!”
“傻瓜,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白雪梅一边说,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用一种商量的、甜蜜的口吻,大声说道:
“跃进,我刚才路过百货大楼,看到新上了一批窗帘布,有好多颜色呢!你说,咱们新房子的卧室,是用粉色的窗帘好,还是用天蓝色的好呀?我觉得粉色的温馨,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刻意地,向周围所有正在吃饭的众人,炫耀着她即将跃升的、令人艳羡的阶层地位。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我呸!真不要脸!”
“前两天还骂人家连红烧茄子都吃不起,今天就上赶着夹肉了?这女人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不堪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但白雪梅和曹跃进,却完全沉浸在他们那虚伪的、各取所需的甜蜜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
下午,下班后。
司徒羽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食堂。
他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装着两瓶刚打的散装二锅头,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切得整整齐齐的猪头肉。
他避开了厂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人默默地走向了厂区最边缘、最偏僻的那一处,早已被人遗忘的破旧平房区。
这里,是红星厂建厂初期,留下来的临时建筑。低矮破败,常年阴暗潮湿。一到阴雨天,屋顶就会严重漏雨,墙角甚至会长出绿色的苔藓。
司徒羽在一扇门框已经腐烂、门板上满是掉漆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只有十五瓦的白炽灯,散发着有气无力的、昏黄的光。
灯下,一个佝偻的、苍老的身影,正独自坐在一条破旧的长板凳上。
是恩师,宋万山。
他正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最劣质的“大生产”牌香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另一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正痛苦地、用力地,揉捏着自己那已经严重变形、肿胀不堪的膝盖。
那是常年站在冰冷坚硬的车床前,落下的、无法根治的严重风湿骨痛。
听到开门声,宋万山缓缓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是司徒羽时,那双本应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凄凉。
“小羽……来了啊。”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师父。”
司徒羽喊了一声,他看着恩师这幅模样,看着这间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家具都没有的破屋,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无尽愧疚的岩浆,在他的胸腔内剧烈地翻腾!
前世,就是这位奉献了一生的大国工匠,为了替自己顶那口“蓄意破坏”的黑锅,被马建国和保卫科的人轮番逼问,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脑溢血,瘫痪在床,至死都未能再站起来!
而这一世,他虽然躲过了牢狱之灾,却依旧要承受这种被小人顶替名额、被无耻之徒践踏尊严的屈辱!
司徒羽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废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布袋里的酒和肉,放在了那张已经掉漆的、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他拧开酒瓶,找到两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倒满了那辛辣刺鼻的二锅头。
他将其中一碗,递到师父面前。
“师父,陪我喝一杯。”
宋万山看着眼前的酒,又看了看自己最得意的这个徒弟,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喝!是该喝一杯!”
他接过酒碗,一仰头,便将那满满一碗烈酒,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液体,烧得他老泪纵横。
司徒羽同样一言不发,陪着师父,一碗接一碗地默默地喝着。
他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人情复杂的厂区体制内,为了一个分房名额,跑去跟马建国正面争吵、理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不仅讨不回公道,甚至会被对方利用职权,反咬一口,扣上一顶“无理取闹、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大帽子。
对付这种烂到根子里的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方式。
司徒羽的大脑,在酒精的刺激下,反而变得愈发冷静,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快速地运转着。
他决定,彻底绕开“分房”这件事情本身。
他要去挖去掘!
去掘出马建国那隐藏在黑暗中最致命的、最见不得光的贪腐软肋!
他要用的,不是争吵,不是理论。
而是最彻底的、最冷酷的、足以让其万劫不复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