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的大门,被彻底拉开。
一股混合着钞票的油墨香、黄金的冰冷气息和旧纸张霉味的、充满了罪恶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贺铁军下意识地,将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去。
然后,他那刚刚才合上没多久的嘴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金……金条……”
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那保险柜的内部,被分成了上下两层。
下层是码放得如同砖块般,整整齐齐的,一捆又一捆的,崭新的“大团结”!
而在上层,则是十几根,在光线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黄澄澄的——大黄鱼!
“羽哥……这……这……这得有多少钱啊……”贺铁军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他妈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这么多金条!”
“钱?”
司徒羽的目光,却直接略过了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为之疯狂的黄金和钞票。
他的眼神,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堆金条的最中间!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本,通体漆黑,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的,厚重的——硬壳账本!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铁军,比起这本账本,这些钱和金条都只是垃圾。”
司徒羽的声音冰冷,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一把就将那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账本抓了出来!
“哗啦——”
他飞快地翻开账本的第一页。
上面那一行行,用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瞬间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81年,3月7日。夜。废弃砖窑厂。与市钢材二厂采购科副科长,刘国富,交易,德制高强度螺纹钢,十二吨。收入,现金,八万四千元。分与刘国富,两万五。分与门卫老张,二百。分与李鬼头,三百……”
“81年,8月22日。晴。南郊码头。与港商‘大金牙’,交易,美孚高级润滑油,三百桶。收入,黄金,三条。付运输队王麻子,封口费,五百……”
“82年,1月15日。雪。东城废车场。处理,报废解放牌卡车发动机,二十台。收入……经市府,王秘书,转手……”
司徒羽的翻页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那是一种,看到了地狱图景般的、刺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
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了马建国和他背后那张巨大关系网,这数年来,所有罪恶交易的——死亡名单!
上面不仅详细地记录了,每一次倒卖物资的时间,地点,数量,和金额。
更是清清楚楚地写下了,每一次参与分赃的人员名单!
从厂里的车间主任,到仓库的保管员,再到门卫室的保安……
甚至,连S市里,某些一直在为他充当保护伞的,大人物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羽哥……这……”贺铁军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就变得煞白!“这……这里面,竟然还有……王秘书的名字?!他不是……他不是……”
“他不是咱们市里,主管工业生产的领导吗?”司徒羽冷笑着,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没错,就是他。马建国这条地头蛇,之所以能盘踞在红星厂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有上面的人,在给他撑腰。”
“王八蛋!一群王八蛋!从上到下,全都烂透了!”贺铁军气得浑身发抖,“羽哥!有了这个!我们是不是就能把他们,全都一网打尽了?!”
“没错。”司徒羽合上账本,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看向贺铁军,“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始干活了。”
“好!怎么干?您说!”贺铁军立刻来了精神。
“很简单。”
司徒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让贺铁军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的、冰冷的笑容。
“我们要给这本死亡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拍一张,足够清晰的——遗照。”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他解开油布。
露出了里面,一台小巧而又精致的,在那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海鸥牌,微型照相机!
“照相机?!”贺铁军的眼睛,再次瞪圆了,“羽哥,你……你连这玩意儿都有?!”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司徒羽熟练地检查着相机里的胶卷和快门,语气平静地说道,“铁军,从现在起,你是灯光师,我是摄影师。”
“我需要你,用手电筒,给我提供最稳定,最清晰的光源。”
“我要把这本账本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底片上!”
“没问题!”贺铁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用双手稳稳地举起了那支,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专业摄影灯的手电筒!
“羽哥,你说吧!要多亮!照哪里!”
“很好。”司徒羽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就从第一页开始。记住,手千万不要抖。”
“放心!我这双手,就算是在八级大风里,端着狙击枪,都能打中一千米外的烟头!”
“开始!”
随着司徒羽一声令下。
一场在罪恶的贼巢深处,进行的绝密的取证工作,正式拉开了帷幕!
贺铁军那稳如磐石的手,将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聚焦在了那本摊开的账本之上!
而司徒羽,则半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台冰冷的相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满了罪恶的文字!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这寂静的仓库里,骤然响起!
伴随着的,是胶卷转动的、细微的“咔咔”声!
第一页,完成!
“下一页!”司徒羽的声音,冷静而又迅速。
贺铁军立刻移动光柱,精准地覆盖住第二页的内容。
“咔嚓!”
第二页,完成!
“下一页!”
“咔嚓!”
……
两人之间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
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合作,而是已经并肩作战了数十年的老搭档!
一个负责打光,一个负责拍摄。
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
只有那一声声,清脆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快门声,和那一句句简短而又高效的指令!
“再往下一点,光线要覆盖到角落里的签名!”
“好!”
“咔嚓!”
“这一页的墨水有点花了,光线从侧面四十五度角打过来,增加对比度!”
“明白!”
“咔嚓!”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厚厚的一本账本,在两人那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下,被一页一页地,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冰冷的底片之上!
每一声快门,都像是一颗,敲响马建国丧钟的钉子!
每一张底片,都将成为,把他和他的同伙们,送上断头台的,最锋利的刀刃!
拍完账本的最后一页。
司徒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并没有停下。
“还没完。”他的声音依旧冰冷,“铁军,接下来是现场物证。”
“好!”
两人立刻起身。
司徒羽举着相机,贺铁军则举着手电筒,开始对这整座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赃物,进行地毯式的拍摄!
“这批紫铜锭!把上面的‘红星厂’钢印,给我一个特写!”
“咔嚓!”
“那边的SKF轴承箱!把上面的生产批号和咱们厂的出库单号,对上!”
“咔嚓!”
“还有那堆特种钢材!每一捆的标签,都不要放过!”
“咔嚓!咔嚓!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
当司徒羽拍下最后一张照片,将那卷,承载了滔天罪证的胶卷,彻底用完之后。
他才终于直起了身子。
“收工。”
他将那卷,比金条还要珍贵的胶卷,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用一层油布,一层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
然后,贴身,藏进了最内侧的口袋里。
他拿起那本黑色的账本,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们的指纹后,才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保险柜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关上保险柜的门,转动密码盘,用同样的手法,将其彻底锁死。
“羽哥,你……你这手法,不去当个间谍,都屈才了。”贺铁军看着司徒羽那熟练得,仿佛做过成千上万遍的动作,忍不住再次感叹道。
“我再说一遍,我只是一个,稍微懂点机械原理的普通钳工。”
司徒羽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他将那个伪装成配电箱的暗格,也恢复了原状。
甚至,连上面的一些,因为刚才的触碰,而掉落的铁锈,都被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粘回了原来的位置。
最后,两人又用随身携带的抹布,将他们在仓库地面上,留下的,所有可能暴露的脚印,和雨水痕迹,都一丝不苟地,全部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
整座仓库,又恢复了他们来之前的死寂。
仿佛,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走。”
司徒羽对着贺铁军,比了一个手势。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仓库,重新将那把,被司徒羽打开的黄铜大锁挂了回去。
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下了整整一夜的狂风暴雨,也终于渐渐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那清新的、泥土的芬芳。
司徒羽和贺铁军,重新跨上了那辆,静静地趴窝在草丛里的,军绿色偏三轮摩托车。
“轰……嗡嗡……”
伴随着引擎,那压抑了一夜的、沉闷的低吼声。
这台,见证了所有罪恶与取证的钢铁猛兽,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斩断一切黑暗的利剑!
再次,融入了黎明前,那最深沉的、茫茫的夜色之中。
司徒羽坐在挎斗里,感受着那迎面而来的、带着凉意的晨风。
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个藏着致命底片的口袋。
他知道。
马建国,这只盘踞了数年的老狐狸,他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一张由他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收紧!
而他,司徒羽就是那个,即将按下审判按钮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