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初秋。
改革开放的狂风早已席卷了神州大地,给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昔日那座濒临破产设备陈旧的国营红星机械厂,如今早已完成了成功的股份制改造,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磅礴生机。
工厂大门外那块充满了年代感的斑驳老厂牌,被一面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国家重工业脊梁的“红星重工集团”鎏金巨型招牌所彻底取代。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上排满了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挂着各种牌照的重型卡车,皮肤黝黑的司机们正焦急地排着长队,他们脸上充满了期待,等待着装载红星集团最新研发的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先行者一号”重型盾构机和五轴联动的精密数控机床。
整个厂区都展现出一种傲视群雄的蓬勃生机,再也看不到半分当年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
而在距离这座辉煌的工业帝国数百公里之外的省第一监狱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闷热拥挤的劳改车间里回荡着几十台老旧缝纫机单调乏味的“哒哒”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布料与汗水混合的难闻气味。
一个身穿灰色囚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如同七十岁老翁的身影,正佝偻着身躯眼神麻木地踩着面前那台破旧的缝纫机,他正是曾经在红星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马建国。
在他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另一个同样穿着囚服但更显年轻的身影也在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烫伤疤痕,正是当年那个阴险毒辣的曹跃进。
“都他妈给我快点!今天的任务要是完不成!谁也别想吃晚饭!”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狱警挥舞着手中的橡胶警棍,在过道里来回巡视着,嘴里不耐烦地叫骂着。
就在这时,挂在车间墙壁上的老旧广播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了起来,随后一道字正腔圆的女声传了出来。
“下面播报一则本省新闻,我省重点企业红星重工集团今日再次传来捷报!其自主研发的‘先行者一号’重型盾告构机成功击败德国与日本的竞争对手,再次斩获来自中东地区的千万美元级别天价订单,为我国的装备制造业赢得了巨大的国际声誉,为国家创造了巨额外汇收入……”
听到广播里那熟悉的“红星”二字,整个车间里所有正在劳作的犯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了羡慕与向往。
而曹跃进那原本麻木的踩着缝纫机的动作,在听到这则新闻的瞬间猛地一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因为心神巨震而一脚踩空,那根高速运转的锋利缝纫针,毫不留情地深深扎进了他的食指指肚!
鲜红的血液瞬间就涌了出来,染红了那块灰色的囚服布料。
“操!你他妈的鬼叫什么?!想偷懒是不是?!”狱警听到叫声立刻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举起警棍就要朝他身上砸去。
但曹跃进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手指上传来的剧痛,也看不到那即将落下的警棍。
他只是呆呆地举起自己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指,看着那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悔恨的泪水。
“红星……红星重工……千万美元……”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五年多前,他那个待他如亲生儿子般的师傅宋万山。
他想起了那个他曾经无比嫉妒,却又教会了他所有本事的师兄司徒羽。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白雪梅,为了那一个可笑的技术员名额,为了那套在当时看来无比珍贵的红砖楼房,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奖金,而做出的那些愚蠢到极点的背叛行径。
他曾经以为那些就是他人生的全部追求。
可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千万美元!
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而那个曾经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师兄,如今却站在了那样一个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高度!
如果……
如果当年他没有猪油蒙了心,如果他能一直跟在师傅和师兄的身边,踏踏实实地学技术……
那么今天,那个站在聚光灯下,那个被无数人敬仰,那个享受着无尽荣光与财富的人,会不会也有他曹跃进的一个位置?
“啊啊啊啊啊——!!!”
极度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最恶毒的毒蛇,在一瞬间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嚎!
那声音凄厉而又悲惨,在这冰冷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铁窗之内,久久地回荡着,却引不来任何人的同情,只换来了狱警那更加不耐烦的咒骂和那狠狠落下的橡胶警棍。
……
与此同时。
在S市一个喧闹脏乱的露天农贸市场里。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廉价破旧碎花衣裳,脸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风霜与市侩气的女人,正掐着腰,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卖菜的大妈激烈地争吵着。
“你这秤肯定有问题!我刚才在家称得好好的就是一斤二两!到你这里怎么就变成一斤了?!你想坑我钱是不是?!”
“我呸!你那破弹簧秤能准吗?我这可是市里计量局每年都来检查的标准秤!我看你就是想占小便宜!买不起就别买!少在这里跟我叽叽歪歪!”卖菜大妈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就反唇相讥。
“谁买不起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信不信我……”
这个女人正是当年那个因为司徒羽落魄而第一时间选择退婚,后来又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出厂,彻底失去了一切优渥待遇的白雪梅。
岁月这把杀猪刀并没有对她有丝毫的留情,她那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早已被生活的艰辛消磨殆尽,只剩下了一副刻薄而又庸俗的嘴脸。
就在她还想继续跟摊主争吵的时候,她偶然一抬头,目光扫过了街对面那家电器行橱窗里,一台正在播放着新闻的,崭新的二十一寸“长虹”牌彩色电视机。
那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奢侈品。
而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国家领导人在首都接见全国杰出青年企业家代表的新闻发布会。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的正中央。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从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与自信的光芒,正不卑不亢地与身旁的国家领导人亲切地交谈着。
是他!
竟然是他!
司徒羽!
白雪梅手中的那杆用来称烂菜叶的破旧木杆秤,在这一刻“啪嗒”一声,颓然滑落在地。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她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悔恨”的情绪彻底噬咬得千疮百孔!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退婚时对那个落魄青年说过的那些刻薄的话。
“司徒羽,我就知道你没出息!跟了你,这辈子都得住在这破旧的筒子楼里!”
“你看看人家曹跃进,现在是技术员了,马上就要分新楼房了!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多么可笑!
多么的讽刺!
她当年为了一个所谓的技术员,为了一个所谓的红砖楼,亲手抛弃了一个本该属于她的,整个世界!
她那颗曾经极度虚荣的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涩从她的喉咙深处直冲天灵盖,最终化作了两行无声的清泪,从她那早已不再年轻的眼角,悄然滑落。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自己当年,随手扔掉的。
不仅仅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优秀的男人。
更是一个,她穷尽一生,都再也无法企及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