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此心安处

除夕的夜，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窗外，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已经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将节日的序幕提前拉开。
洋楼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温暖天地。
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将宽敞明亮的客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墙角的散热器，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将窗外的严寒彻底隔绝。厨房里，王嫂正哼着小曲，忙碌地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一股股浓郁的、混合着鸡汤与香料的霸道香气，正从厨房的门缝里调皮地溜出来，萦绕在整个一楼的空气中。
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铺着洁白桌布的红木餐桌上，沈念秋正带着温婉的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爸爸，你看！我包的元宝！”
他们五岁的儿子陆安，正献宝似的，将一个被他捏得奇形怪状、歪歪扭扭的面团，高高地举到陆向北的面前。他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上，鼻尖和脸颊上，都沾着白色的面粉，像一只刚从面缸里打过滚的小花猫。
“嗯，我们安安包的元宝最大，最鼓，里面的馅儿肯定也是最足的。”陆向北放下手中那个形状标准、褶皱均匀的漂亮饺子，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刮儿子那沾着面粉的小鼻尖。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和儿子同款的、柔软舒适的深蓝色居家毛衣。那张在商场上总是显得冷峻而威严的脸庞，此刻在柔和的灯光下，线条无比柔和，眼底盛满了对妻儿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爱意。
“才不是呢！爸爸包的才好看，像大将军的耳朵！”陆安撅着小嘴，有模有样地学着父亲的样子，拿起一张饺子皮，笨拙地往里面填着肉馅，“妈妈，爸爸是不是最会包饺子的大将军？”
沈念秋被儿子这童言无忌的话逗笑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抽出纸巾，走上前去，温柔地擦拭着父子俩脸上的面粉。
“是，你们俩呀，一个是大花猫将军，一个是小花猫士兵。”她笑着说，那双明亮的、清澈如水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儿子，“好了，快包吧，不然等会儿奶奶的电话打过来，我们的饺子还没下锅呢。”
陆向北笑着，握住了她在自己脸上擦拭的手，将她顺势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拿起一张饺子皮继续包着。
陆安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凑到沈念秋身边，用他那沾满面粉的小脸，在妈妈的呢子大衣上蹭了蹭，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
一家三口，就这么紧紧地挨在一起，在温暖的灯光下，在满室的饭菜香气中，包着象征着团圆与辞旧迎新的饺子。
沈念秋看着眼前这温馨得如同梦境般的一幕，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幸福”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思绪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一个同样是除夕的、寒冷的夜晚。
那时的她，还在北岗家属院那间阴暗的、没有一丝暖气的厨房里。
窗外，同样响着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但那份热闹，却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一个人，在冰冷的水池边，洗着堆积如山的、陆家所有人吃完年夜饭后剩下的油腻碗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像刀子一样，刮过她那双早已布满红肿冻疮的手，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
客厅里，传来的是潘翠-花尖酸刻薄的数落声，和陆家其他人推杯换盏、看电视时发出的欢声笑语。
而她，这个名义上的长媳，甚至没有资格上桌吃饭。等待她的，只有那些被别人挑剩下的、早已冰凉的残羹剩饭。
那一天，她因为白天被潘翠花指使着搬运冬储大白菜，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
她强忍着不适，在无尽的劳作和冰冷的孤独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也就是在那个冬天，她失去了她和向北的第一个孩子。
那段记忆，是她生命中最黑暗、最冰冷、也最绝望的深渊。
“在想什么？”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那有些冰凉的手背，将她从那遥远而冰冷的记忆中，瞬间拉了回来。
沈念秋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对上了丈夫那双充满了关切与疼惜的深邃眼眸。
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强行挤出一个微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就是……就是觉得现在太幸福了跟做梦一样。”
陆向北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他那只宽厚的大手，将她的手，连同那个她刚刚包好的、还有些不成形的饺子，一同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寒冷与不安。
“念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又无比坚定，“那不是梦。从今往后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除夕，每一天都会比现在更幸福。”
这句简单的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能击中沈念秋的心。
是啊。
都过去了。
那些如同噩梦般的、被欺辱、被苛待、被无视的日子，都随着眼前这个男人的重生与崛起，而被永远地埋葬了。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头，安心地靠在了丈夫宽阔的肩膀上，眼角，滑落下一滴滚烫的、却又无比甜蜜的泪水，“有你在，真好。”
伴随着墙上挂钟“当当”的敲响，新年的钟声，终于来临。
电视机里，传来了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那喜庆而高亢的祝福声。
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了桌，陆安欢呼着，从爸爸妈妈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包着崭新钞票的、厚厚的压岁钱红包。
饭后，陆向北牵着妻儿的手，走出了温暖的洋楼，来到了院子里。
他点燃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硕大的烟花。
伴随着一声呼啸，一道绚烂的光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绽放出了一朵巨大而璀璨的、如同白昼般明亮的金色花朵。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被相继点燃。
红的、绿的、紫的……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将整个小院，整个世界，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陆向北从身后，轻轻地拥住了正在仰头看烟花的妻子，将她和怀里那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儿子，一同圈进了自己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沈念秋回过头，在漫天璀璨的烟火光影中，看着丈夫那张棱角分明的、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主动地、踮起脚尖，印上了一个温柔的吻。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所能想象到的、最幸福、最圆满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