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陆家村的土路上,积雪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陆二栓裹着他那件油腻腻的破羊皮袄,缩着脖子,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心情很不好。
前几天,他想去城里,找那个如今已经是大老板的侄子陆向北,攀攀关系,看能不能也跟着沾点光,在那个什么“北松货运”里,谋个轻松点的差事。
可他连人家那栋小洋楼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两个穿着制服、像铁塔一样的保安,给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
“我们陆总说了,他不认识什么叫陆二栓的亲戚。”
保安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悻悻地回了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没处发泄。
刚一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他的那个胖媳妇,正哼着小曲,在灶台前忙活着。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满满一锅的猪肉炖粉条,肉块切得足有拳头那么大,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着,让人看着就流口水。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舍得炖肉了?”陆二栓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当家的,你回来啦。”他媳妇回过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去镇上割了两斤肉,给家里人解解馋。”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陆二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灶台前,深吸了一口那诱人的肉香,感觉心里的火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拿起筷子,就想从锅里夹一块最大的肉尝尝。
“哎,当家的,这锅还不行,肉还没炖烂呢。”他媳妇连忙拦住了他,“我先给你盛碗汤喝,暖暖身子。”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盛了一大碗滚烫的肉汤,递给了陆二栓。
陆二栓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一边看着院子里那条正在冲着他摇尾巴的大黑狗。
这条狗,还是当年,他用来吓唬潘翠花和陆迎春的那条。如今,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他看着这条狗,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当年,他从潘翠花那个蠢女人身上,骗来的那三百块钱。
那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事。
靠着那笔钱,他给儿子说了门好亲事,又翻盖了家里的房子,日子过得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滋润。
至于潘翠花和陆迎春后来的下场,他不是没听说过。
一个瘫在城里的垃圾堆里,跟她那个瘸腿老公互相折磨。
一个在城里的黑作坊里做苦力,听说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那两个蠢女人,落到那个下场都是她们自找的。谁让她们没本事守不住自己的钱呢?
这个世界上,本就是弱肉强食。
就在他得意地回味着自己的“光辉事迹”时,他那个胖媳妇,端着一个同样装满了肉汤和几块大骨头的破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这是要干嘛去?”陆二栓随口问道。
“我去后院,喂喂咱家大黑。”他媳妇笑着说,“它今天也辛苦了,跟着我去山上撵了半天兔子,给它也补补。”
陆二栓没在意,继续喝着自己的汤。
他媳妇走到后院,将那碗肉汤和骨头,“咣当”一声,倒进了那个用石头垒成的狗食盆里。
那条大黑狗立刻兴奋地冲了上去,埋头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媳妇蹲下身,慈爱地抚摸着大黑狗油亮的背毛。
她一边摸,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狗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前院的陆二栓,听得一清二楚。
“大黑啊,你可得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你看你多有福气,每天都能吃上肉骨头。”
“哎,不像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今天去镇上赶集,你猜我看见谁了?”
“我看见那个陆迎-春了!就是当年被咱家赶出去的那个!我的天爷啊,那哪里还是个人哟,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脸蜡黄蜡黄的,头发掉得都快秃了,手上全是烂疮,走起路来背都直不起来,跟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一样!”
“听说啊,她在城里一个黑作坊里干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就挣那么几个钱,连饭都吃不饱。真是可怜哦。”
“不过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可听说了,她当年可是把她那个瘫了的亲娘,活生生地扔在破庙里自己跑了。你说这种人是不是遭报应了?活该!”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都钻进了陆二栓的耳朵里。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
他突然觉得,碗里那滚烫的、香浓的肉汤,似乎也没有那么好喝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
他将那两个从城里逃难来的、狼狈不堪的女人,关在四面漏风的茅草棚里,只给了她们一碗连猪食都不如的、清汤寡水的烂白菜。
而他自己,和他的家人,则在温暖的正屋里,吃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他突然觉得,那碗被他媳妇端去喂狗的、飘着油花的肉汤,和那一碗他当年施舍给潘翠花母女的烂白菜汤,在他的眼前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种莫名的迟来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地爬了上来。
他打了个冷战。
他猛地站起身将碗里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然后大步走进了屋里。
“天冷了,早点睡吧。”他对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媳妇,没好气地说道。
他脱了衣服,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耳边,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后院那条大黑狗,啃食骨头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