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国,退休了。
从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国营北岗棉纺厂厂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退休的欢送宴上,厂里的新任领导和中层干部,轮番向他敬酒,说着各种言不由衷的、恭维的客套话。
“老厂长,您为我们棉纺厂奉献了一辈子,我们永远也忘不了您的功劳啊!”
“是啊,孙厂长,您以后可得常回厂里来看看,给我们这些后辈,多多指导指导工作!”
孙正国只是笑呵呵地,端着酒杯,一一回应着。
他知道,人走茶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宴席散后,他拒绝了厂里派车送他的安排,一个人,背着手,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家,还住在家属院那栋老式的筒子楼里。
夕阳,将他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那栋他无比熟悉的、如今已经成为全市地标性建筑的“北松集团”总部大楼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高耸入云、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金色光芒的现代化玻璃幕墙大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
他正在为厂里那几台宝贝得不得了、却又三天两头出故障的德国进口纺织机,愁得焦头烂额。
那批出口到欧洲的订单,交期迫在眉睫。如果机器不能及时修好,厂里将面临巨额的违约金,他这个厂长,也难辞其咎。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个年轻人,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那个年轻人,叫陆向北。
他只是车间里一个不起眼的技术骨干,平时话不多,性格也有些温吞。
但那一天,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他从未见过的、自信的火焰。
“孙厂长,那几台机器,我能修。”
“你?小陆,这不是开玩笑的。那可是德国机器,厂里请来的几个省里的专家,都束手无策。”
“他们修不好,不代表我修不好。”陆向北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一沓画得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德语和中文双语注释的图纸,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给我三天时间,再给我两个信得过的人打下手。如果修不好,我甘愿受任何处分。”
看着那沓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图纸,看着那个年轻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孙正国,最终,选择赌了一把。
他顶住了所有人的压力和质疑,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陆向北。
三天后,当那几台“罢工”了半个多月的德国机器,重新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时,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孙正国看着那个满身油污、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的年轻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给我们棉纺厂,立了大功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真正地,关注这个叫陆向-北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他的才华,也看到了他所背负的、来自那个腐朽家庭的沉重枷锁。
他亲眼见证了,陆向北是如何在全厂的表彰大会上,以一种决绝到近乎冷酷的方式,亲手揭开了父亲贪污的罪证,与那个家庭,划清了界限。
当时,厂里很多人都觉得,陆向北这事做得太绝,太不近人情,“大逆不道”。
但孙正国不这么认为。
他从陆向北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契合未来的一种东西——那就是冲破一切束缚的、强大的个体意识。
所以,当后来,陆向北向他提出,要停薪留职,自己出去“下海”单干时,他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就大笔一挥,批准了。
“厂长,您……您就不怕我这一走,就不回来了?”陆向北自己都有些惊讶。
“回来干什么?”孙正国看着他,笑了笑,“你是一条蛟龙,我们棉纺厂这个小池塘,留不住你。外面的大海,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去吧,大胆地去闯!我相信你,能闯出一片天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在当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
但今天,当他站在这栋由陆向北亲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大楼前时,他知道,自己当年的那场“豪赌”,赌对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它会毫不留情地,碾碎那些陈旧的、腐朽的、跟不上时代步伐的一切。
比如,他那个曾经无比辉煌、如今却因为设备老化、体制僵化而举步维艰、濒临破产的国营棉纺厂。
也比如,他自己这个,已经跟不上时代节奏的、退休的老头子。
但同时,时代的车轮,也会将那些真正有能力、有魄力、敢于弄潮的人,推向浪潮的顶端。
比如,陆向北。
孙正国看着那栋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大楼,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却又带着几分落寞的笑容。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背着手,继续朝着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他的身后,是正在落下的夕阳。
而他的前方是一个他已经有些看不懂的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