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陆老太

俺叫陆王氏，村里人都喊俺陆老太。
俺今年，一百岁了。
俺的眼睛，瞎了快有四十年了。
俺看不见东西，但俺的心里，亮堂着呢。
俺知道，谁对俺好，谁对俺不好。
在北岗那个老院子里的时候，俺的日子，过得跟黄连一样苦。
俺那个不孝的孙子陆大强，还有那个更不是东西的孙媳妇潘翠花，他们把我扔在那个漏雨的、冬天连个炉子都没有的破柴房里。
他们给我吃的，是那种发了霉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窝窝头。有时候，他们忘了，俺就得饿上一天。
俺以为，俺这辈子，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烂死在那个破柴房里了。
直到有一天，俺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老实巴交的重孙子，向北，突然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子俺从来没闻到过的、冰冷的、吓人的味道。
他二话不说，就把俺从那堆烂草里背了起来。
“太奶奶我接你走。以后我养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块石头，砸在俺的心口上。
俺当时就哭了。
俺活了快一辈子了，除了俺那死得早的当家的，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跟俺说过这样的话。
从那天起，俺的日子就跟从地狱到了天上。
向北和他的媳妇，那个叫念秋的好姑娘，把俺接到了他们的新家。
他们给俺住最大、最暖和的屋子。
他们给俺买最软和最舒服的衣裳。
他们请人，变着花样地给俺做各种好吃的。那种叫“蛋糕”的玩意儿，又甜又软，俺这没牙的老太婆，都能吃上一大块。
俺的重孙子向北，是个有大本事的。
俺听人说，他现在，是这个城里，最有钱的大老板。
但俺知道，不管他多有本事，多有钱，他在俺面前，永远是那个会蹲下来，给俺揉腿、陪俺说话的好孩子。
俺的重孙媳妇念秋，也是个顶好的姑娘。
她现在是教育局的干部，是个文化人了。
但她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俺。给俺念报纸，跟俺说她单位里的新鲜事。
她的声音，真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
俺还有了一个小玄孙叫安安。
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机灵得很。
他每天从学堂回来，都会跑到俺的屋里，把他的小手，塞到俺的手里。
“太奶奶，太奶奶，我今天又得了小红花啦！”
俺看不见那小红花是啥样，但俺能摸到，他那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小心脏。
俺这一辈子，值了。
俺吃了别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
但也享了别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
俺知道，俺这福气，都是俺的好重孙，向北，给俺挣来的。
他是个好孩子。
是个真正孝顺的好孩子。
不像陆大强那个畜生，不像潘翠花那个毒妇。
俺听说，他们后来，过得很惨。
但俺一点都不同情他们。
那是他们的报应。
老天爷，是长着眼睛的。
俺现在，一百岁了。
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
俺知道，俺的日子，不多了。
但俺不怕。
俺心里，舒坦，没啥可遗憾的。
今天，天气真好。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俺年轻时候，最喜欢听的戏。
俺有点困了。
俺想，俺该去见俺那个死得早的当家的了。
俺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俺的好重孙，向北。
俺得告诉他，咱们老陆家，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男子汉。
俺……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