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来自美国

的信
北松集团的三十周年庆典，最终还是办得异常隆重。
地点就设在北岗市最新落成、也是最豪华的五星级国际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陆向北拗不过儿子陆安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出席，并作为集团的创始人，上台讲几句话。
庆典当天，他穿上了妻子沈念秋特意为他定做的一套深灰色的中式立领盘扣礼服。礼服的面料是顶级的真丝混纺，剪裁合体，既显得庄重，又不失儒雅。满头银发的他，在儿子陆安的搀扶下，缓步走上主席台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员工，陈铁柱、王建国，还有那些早已成为公司顶梁柱的中层干部们，看着台上那个虽然年迈、但身姿依旧挺拔的身影，眼眶，都不由自主地红了。
在他们心里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他们的老板。
更是他们人生的领路人，是改变了他们命运的恩人。
陆向北的发言很短，并没有像人们预期的那样，去回顾集团三十年的光辉历程。
他只是简单地，讲了三个词。
“第一个词是‘感谢’。”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是它给了我们这一代人，一个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也感谢在座的每一位风雨同舟、不离不弃的兄弟姐妹。没有你们就没有北松集团的今天。”
“第二个词是‘传承’。”他的目光落在了台下第一排，正一脸孺慕地看着他的儿子陆安的身上，“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的北松是属于年轻人的。我希望你们能像支持我一样，去支持陆安，支持这些更有活力、更有远见的新一代。将我们北松‘诚信务实敢为人先’的精神，传承下去。”
“第三个词是‘家庭’。”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温柔地落在了同样坐在第一排的、他的妻子沈念秋的身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我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不是我创办了多大的企业，挣了多少钱。而是我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拥有一个无论我贫穷还是富贵，都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的爱人。事业的成功，永远都不能，也不应该以牺牲家庭为代价。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在努力工作的同时，都能多花点时间，陪陪自己的家人。”
发言结束，台下再次掌声雷动。
庆典结束后，陆向北婉拒了后续的宴请和媒体采访，在儿子和司机的护送下，提前回到了家中。
“爸，您今天讲得太好了！”车上，陆安依旧处于一种极度的兴奋和崇拜之中，“特别是最后那段关于家庭的话，下面好多员工听了都偷偷抹眼泪呢。”
“行了，别拍马屁了。”陆向北笑着摆了摆手，“公司交给你，我很放心。以后这种场面上的事，就不要再拉着我这个老头子出来了。”
“那哪儿行啊！您可是我们北松集团的‘定海神针’！您只要往那儿一站，我这心里就踏实。”
父子俩一路说笑着，回到了家。
刚一进门，保姆王嫂就递上了一封看起来很特别的信。
“先生，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是从美国寄来的国际信件。”
“美国？”陆向北有些意外。
他接过信封。信封是那种很薄的航空信纸，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邮戳的地址，显示是来自美国的旧金山。
而收信人的地址，写的正是他这栋小洋楼。收信人，则是“陆向北先生（亲启）”。
字迹，娟秀而又陌生。
“爸，谁给您写的信啊？”陆安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不知道。”陆向北摇了摇头，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把精致的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纸很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他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工整的、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英文手写体。
而在信纸的最下方，落款处，是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名字。
“Lucy. L.”
以及，一个让他尘封的记忆，瞬间被触动的中文名字。
“陆……晓希。”
陆晓希？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快速地搜索着。
突然，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倔强与不甘的脸，从他那早已模糊的、前世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和前世那个早已分道扬镳、后来听说也改嫁去了美国的妻子，所生的女儿。
在前世，他和这个女儿的关系，极其疏远，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了供养那个吸血鬼般的原生家庭上，几乎没有尽到半点作为父亲的责任。
女儿从小，就对他充满了怨恨。
后来，随着妻子的改嫁，女儿也跟着去了美国，从此，便音讯全无。
他没想到，在这一世，在他早已彻底遗忘了这个人的时候，她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信中的内容。
信的开头，是一些礼节性的问候。
信中，那个自称“Lucy”，又署名“陆晓希”的女人，用一种非常克制和理性的口吻，讲述了她在美国的生活。
她说，她的母亲，也就是陆向北前世的妻子，在改嫁到美国后，过得并不幸福。那个美国男人，只是贪图她母亲的美貌和那点从国内带出去的积蓄。钱花光后，便对她们母女俩，日渐冷漠，甚至家暴。
最终，她的母亲在几年前，因为抑郁症自杀了。
而她，陆晓希，则靠着自己半工半读，考上了斯坦福大学，毕业后，在硅谷的一家高科技公司，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信的后半部分，她提到了写这封信的缘由。
她说，她最近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来自中国的、很多年前的旧报纸。
那份报纸上，刊登的，正是关于“北松集团”创始人陆向北的专访报道。
报道里，详细地讲述了陆向北是如何白手起家，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并提到了他幸福的家庭，和他那位在教育局身居要职的妻子，沈念秋。
“当我看到那篇报道，看到那张您和您家人的合影时，我感到无比的震惊。”
“照片上的您，从容、自信、强大，眼神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那是我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的母亲，在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离开。她说，如果当年，她能再坚持一下，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我甚至，因为她对你的那点可笑的‘留恋’，而感到愤怒。因为在我心里，你是一个自私懦弱、为了你那可笑的‘大家庭’，而抛弃了我们母女的不负责任的男人。”
“但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在网上，搜索了所有关于您的信息。我看到了您的过去，也看到了您如今的辉煌。我甚至，找到了一些关于您那个‘原生家庭’最终结局的、零星的传闻。”
“我无法想象，您当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决绝，才能从那样一个泥沼中，挣脱出来，并最终，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写这封信，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图。我在美国，生活得很好，我不需要您的任何帮助。”
“我只是，单纯地想对您说一句——”
“恭喜您，陆向北先生。您，活成了我母亲心中，那个最理想的、却又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丈夫’的样子。”
“也活成了，我曾经无比憎恨，如今，却又不得不承认，我有点……羡慕的、‘父亲’的样子。”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向北拿着那张薄薄的，却又仿佛有千斤重的信纸，久久地沉默着。
他的心中，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在跨越了两个时空，了结了所有因果之后，那种如释重负般的、淡淡的怅然。
前世的债，在这一刻，似乎也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句点。
他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
然后，他走到书房的壁炉前，划着了一根火柴将那封来自遥远大洋彼岸的信，连同那些早已模糊的前世恩怨，一同扔进了熊熊的火焰之中。
火光，映着他那张平静的、苍老的脸。
就让一切，都随风而去吧。
这一世的圆满，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