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亦非!乘亦非!你赶紧给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天都要塌下来了!”
暴雨拍打着破旧木窗的声音,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但这一声焦急又尖锐的嘶吼,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雨幕,狠狠扎进了乘亦非的脑海。
剧烈的头痛让他猛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深不见底的水中挣扎出来。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潮气混合的逼仄气息。
“你倒是快点啊!磨蹭什么呢?乡长等着要东西,县里也催得紧,出了事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水汽冲到床前,将一份文件几乎甩在了乘亦非的被子上。
乘亦非抬起头,混沌的眼神逐渐聚焦。他看到了来人——乡党政办的同事,侯跃进。他那张总是透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挂满了伪装出来的焦急,额前的几缕头发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皮肤上。
乘亦非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侯跃进的肩膀,落在了宿舍斑驳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日历,上面用红色圆圈圈着一个数字,旁边的年份清晰地印着——1981。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床头那张破旧的方桌上。一个印着“青林乡党政办”红色字样的搪瓷茶缸,安静地立在那里。
轰隆一声,窗外炸开一道惊雷。
就是这道雷光,仿佛一道闸门,瞬间开启了乘亦非尘封三十年的记忆。
1981年,初春,青林乡政府单身宿舍……
他回来了。
他真的从那个背负着“渎职”处分,在基层蹉跎一生,最后在病床上不甘死去的2011年,回到了三十年前,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雨夜。
前世那深入骨髓的仇恨、被当成替罪羊的屈辱、以及三十年间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悔恨,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他心中疯狂咆哮。他的拳头在被子下猛然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而,这股几乎要吞噬他的情绪,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三十年的官场沉浮与人生阅历,早已将他磨砺成了一块内敛的顽石。那张因为年轻还带着几分莽撞和青涩的脸,神情在瞬息之间发生了蜕变。眼中的迷茫与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绝对冷静,那双眸子深处,仿佛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深潭,古井无波,却能洞察一切。
他记得清清楚楚,今晚,正是青林水库决堤之夜。而他,乡党政办刚入职不久的新人,恰好是今晚的夜间值班干事。
一场足以将他前途彻底埋葬的致命危机,已经来到了眼前。
“你倒是说话啊!乘亦非,你傻了?”侯跃进见他半天没反应,语气越发不耐烦,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催促道,“这是《青林乡水库防汛安全确认书》,刚才魏乡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指示,说雨太大了,情况非常紧急,让我去水库大坝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现在就等值班干事在确认书上签字,就可以上报到县防汛办备案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乘亦非的脸上:“你赶紧把字签了,我还要马上给乡长送过去,这可是天大的事,耽误一分钟都不行!”
乘亦非坐在床沿,没有去接那份薄薄的纸,那纸在此刻的他眼中,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的目光平静地从侯跃进写满“焦急”的脸上滑过,掠过他仅仅是肩膀处有些湿痕的衬衫,最后,缓缓落在了侯跃进脚上那双沾着些许泥水的解放鞋上。
雨下得这么大,从乡政府到青林水库大坝,那条路全是泥泞。尤其是大坝主体周围,全是特有的红黏土,一旦踩上去,半个鞋面都会被糊上厚厚一层,极难清洗。
可侯跃进的鞋子呢?
鞋边只有一些浅浅的积水污渍,鞋面上干干净净,最关键的是,上面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水库大坝的红色黏土痕迹。
一个清晰无比的结论瞬间在乘亦非心中形成——侯跃进根本没去水库!
这个混蛋,八成是看雨太大,躲在哪个角落里喝酒打牌去了。现在眼看瞒不住,就拿着一份空白的安全确认书,捏造一个乡长的指示,来骗他这个刚来报到、不明就里的愣头青签字。
一旦签了字,这份确认书就意味着“值班干事确认水库安全”。等到了后半夜水库真的决了堤,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那么这份签了字的确认书,就是自己渎职的铁证!
到时候,侯跃进可以说他只是负责传达和送文件的,而自己,这个在确认书上签字的值班干事,就要背上全部责任,成为这场天灾人祸里最完美的替死鬼。
好毒的计!好阴险的人!
乘亦非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他不能当场揭穿。一旦撕破脸,侯跃进这个在乡里根基深厚的老油条,有一百种方法给他使绊子,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老侯,你先别急。”乘亦非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么大的雨,你还亲自跑一趟水库,真是辛苦你了。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全乡几万口人的大事,确实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子前,极其自然地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英雄牌钢笔。
侯跃进看到乘亦非终于有了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嘴上依旧催促道:“你知道就好!快点吧,乡长那边催得跟火烧房子一样,我这腿都快跑断了。”
乘亦非不紧不慢地拧开笔帽,然后拿着笔,在桌面上的一张废报纸上用力划了两下。
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却连半点墨迹都没有留下。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乘亦非举起钢笔,对着侯跃进一脸“懊恼”地晃了晃,“昨天下午写材料用光了墨水,忘了灌了。这支笔现在写不出字来。”
侯跃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耐烦地说道:“那你还没别的笔了?或者赶紧去办公室找一支啊!这么点小事,怎么这么磨叽!”
“笔当然有,去办公室拿也花不了几分钟。”乘亦非把没有墨水的钢笔重新插回口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他看着侯跃进,用一种极其符合体制内办事流程的官方语调,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老侯,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你刚才去水库了,可能还不知道。就在今天下午,县防汛办刚刚通过电话下发了一个最新的紧急指示。”
“什么指示?”侯跃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他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乘亦非的表情无比诚恳,语气里充满了对工作的责任感:“县里指示说,鉴于近期雨情汛情异常严峻,为了确保防汛责任落实到人,从今晚开始,所有上报的《水库防汛安全确认书》,除了要有值班人员的亲笔签名,还必须在文件的右上角,填写上今天下午刚刚下发的、与本次防汛预警等级对应的最新文件编号。”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强调道:“县里说得非常清楚,没有这个编号的确认书,一律视为无效上报,不具备最终的行政效力。万一出了问题,就算签了字,也追究我们一个‘程序违规’的责任。老侯,你想想,这要是真出了事,咱们不但要担责任,还得再加一个违规操作的过错,那不是罪加一等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还处处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为对方考虑。
侯跃进彻底被这番话给说懵了。
文件编号?县里的最新指示?
他根本没去现场,更没回办公室,一直在牌桌上待着,哪里知道什么最新指示!他甚至无法判断乘亦非说的是真是假。
可看乘亦非那一本正经、比真金还真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撒谎。而且这套说辞完全符合上面的行事风格,各种文件、编号、程序,本来就是机关里最常见的东西。
他要是质疑,问乘亦非“我怎么不知道”,那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刚才根本不在岗,没接到这个所谓的“电话指示”吗?
侯跃进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被气的。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乘亦非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恰到好处地给出了一个台阶,语气真诚地提议道:“老侯,你别急,这也是为了咱们两个都好,更是为了乡里的安全负责。那个文件编号我记得下午是记在了办公室的登记簿上,但我这脑子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具体是几号了。这样吧,你先回党政办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去一趟档案室,把那个登记簿找出来核对一下编号,顶多十分钟,我查到了马上就过去找你签字,你看行不行?”
去档案室查编号,这是一个完全无法拒绝,也找不到任何破绽的理由。
侯跃进心里憋着一口气,却发作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说“不用了,你现在就签”?那万一真有那个文件编号,责任谁来负?
他死死地盯了乘亦非两秒,似乎想从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那……那你快点!”侯跃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一把从乘亦非面前抽回那份确认书,没好气地说道,“我就在办公室等你,十分钟!你可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说完,他不敢再多待一秒,生怕自己心虚的马脚露得更多,便立刻转过身,拉开宿舍门,头也不回地快步冲进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听着侯跃进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乘亦非脸上的“诚恳”与“焦急”瞬间褪去。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重生的第一个死局,被他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