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捷径与同盟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

乘亦非在泥泞的土路上已经艰难行进了近两公里，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拔出来时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当他途经一片地势极低的开阔地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短暂地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光芒中，乘亦非敏锐地捕捉到，前方那片熟悉的农技站试验田中央，似乎有一个黑影在异常地晃动。

他立刻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将那把沉重的强光手电举起，拇指用力向前一推。

“咔哒”一声，一道粗壮的白色光柱猛然刺破浓重的雨幕，精准地射向前方那片被积水淹没的田地。

光柱之下，一个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那人浑身沾满了漆黑的烂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正站在浑浊积水中，像一头蛮牛般，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铁锹，疯狂地挖掘着一条根本看不见尽头的排水沟。

水流湍急，他每铲走一捧泥，周围的浑水就立刻倒灌回来，他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徒劳。

乘亦非的瞳孔在看清那人面孔的瞬间，微微一缩。

乔铁牛！

农技站里那个出了名的“犟种”，一个除了钻研农业技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认死理的技术员。

乘亦非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此人的全部信息。前世，正是这个乔铁牛，在后来的农业经济改革中，培育出了几种抗病高产的作物良种，为青林乡的经济腾飞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因为性格太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人，一直没得到应有的提拔。

这是一个绝对的技术型人才，一个在未来青林乡发展蓝图中，具有不可替代执行价值的关键人物！

而此刻，他正在为了保住这片试验田里的优质良种，做着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挣扎。

拉拢他，必须立刻拉拢他！

乘亦非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没过脚踝的田埂上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冰冷的积水瞬间没过他的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光柱中的那个身影艰难跋涉而去。

正在埋头苦干的乔铁牛显然被这突然闯入的强光和身影吓了一跳，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酸痛的腰，用沾满泥水的手臂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看向来人。

“你……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乘亦非没有回答，他走到乔铁牛身边，强光手电的光芒照亮了田埂的边缘。他一眼就看到那里还斜插着另一把备用的铁锹。他走过去，一把将铁锹拔了出来，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过身，对着乔铁牛说道：“别说话，跟我一起挖！”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乔铁牛惊愕的表情，抡起铁锹，狠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铲了下去。

乔铁牛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这个穿着军用雨衣，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帮自己？

“你……你到底是谁？你挖错地方了！排水沟在这边！”乔铁牛指着自己刚才白费力气的地方，大声喊道。

“那边早就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堵死了！你就算挖穿了地心也排不出去水！”乘亦非头也不回，一边奋力挥舞着铁锹，一边用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大声吼道，“听我的！这片田的地下水网我比你熟！别管那边了，跟我一起，对着田埂最低的那个地方挖！我们必须强行在这里切开一个口子，把水直接排进旁边那条河里去！”

他的声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果决。

乔铁牛被他这番话吼得一愣一愣的。地下水网？这片田是他一手开辟的，他自认为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地形，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凭什么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但是，看着乘亦非那精准而有力的挖掘动作，再想想自己刚才确实是白费了半天劲，乔铁牛心里的怀疑动摇了。他咬了咬牙，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转身调转方向，跟随着乘亦非的节奏，两人一左一右，朝着乘亦非所指的田埂最低洼处，开始了疯狂的挖掘。

暴雨如注，两个人就像是和老天爷赛跑。铁锹一次次地插入泥水，带出一捧捧沉重的烂泥。他们的动作高度默契，一个起，一个落，配合得天衣无缝。

连续高强度地挖掘了近十分钟，两个人都已经气喘如牛。终于，伴随着乘亦非最后一记用尽全力的猛铲，一道厚实的泥埂被彻底切开！

“通了！”乘亦非大吼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试验田里积攒的浑浊洪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顺着两人挖开的那道宽阔缺口，汹涌地灌入旁边地势更低的河道之中。

试验田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那些原本已经快被淹没到顶的珍贵禾苗，一点点地从水面下重新探出头来。

保住了！这些他视若珍宝的核心试验种，终于脱离了被彻底淹没腐烂的危险。

乔铁牛拄着铁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转过头，借着那道依旧明亮的电筒光，用一种混杂着感激、震撼与极度不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身边这个比他还要狼狈的年轻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要从那里挖？那个地方……”

“我叫乘亦非，乡党政办的干事。”面对乔铁牛的感激，乘亦非的脸上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神情。他将手中的铁锹用力插进脚下的泥土里，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却比这暴雨还要凝重。

他没有回答乔铁牛关于如何知道挖掘地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径直指向远处那片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山峦。

“乔技术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看看这片田，再看看远处。”乘亦非的语气严肃到了极点，“我问你，你觉得现在保住这片试验田，就真的安全了吗？”

乔铁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青林水库的方向。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乘干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水已经排出去了，等雨停了，我的这些苗子就没事了。”

“没事了？”乘亦非冷笑一声，反问道，“那如果我说，水库上游现在极有可能存在溃坝的致命危机呢？如果我说，那道拦着几百万方洪水的大坝，随时都可能垮掉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乔铁牛的耳边炸响。

“一旦大坝决口，你觉得你这点水算什么？到时候，是铺天盖地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别说你这片试验田了，就是咱们整个青林乡下游的上万亩良田，都会在一夜之间被彻底冲毁，颗粒无收！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讨论你的这些苗子吗？”

乔铁牛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瞬间就明白了乘亦非话里的分量。作为从小在水库边长大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水库一旦决堤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他再次看向乘亦非，眼神彻底变了。眼前的年轻人，考虑的早已不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而是整个青林乡的安危大局。这种远见和格局，让他这个只懂得埋头搞技术的“犟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折服。

“乘……乘干事，你说的是真的？水库真的……真的那么危险？”乔铁牛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乘亦非的目光如炬，直视着乔铁牛，“现在，我必须立刻赶到大坝上去，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时间不等人！”

乔铁牛只思考了一秒钟，便立刻做出了决定。他一把拔出插在泥里的铁锹，掷地有声地说道：“乘干事！你跟我走！去水库那条大路早就被水淹了，到处是坑，根本没法走！我从小就在那片山上玩，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我知道一条最安全的山路捷径，能直接绕到大坝的背坡上！我给你带路！”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直接，也是最有价值的回报。

乘亦非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不再多言，将铁锹扔在田埂上，迅速爬出泥水。乔铁牛在前，乘亦非在后，两个人影借着那道穿透风雨的光柱，迎着狂风，并肩向着那片潜藏着巨大危机的黑暗山峦，奋力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