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铸剑

接下来的日子里，乡政府大院里的人们，发现那个因为抗洪抢险而名声大噪的年轻干事乘亦非，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为了彻底掩人耳目，白天的工作时间里，他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

党政办公室里，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大部分时间，他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摞摞过期的报纸，要么就是拿着钢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些无关紧要、谁也不愿意干的普通文件。

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脸上永远挂着谦和的微笑。对于那批即将到港的平价化肥，他更是绝口不提，仿佛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他的这种“安分”，彻底麻痹了侯跃进与魏德渊的警惕心。

“乡长，我跟您说，那个姓乘的小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侯跃进端着饭碗，凑到魏德渊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我观察他好几天了，这小子现在是彻底没动静了。整天就知道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跟个闷葫芦一样。我看啊，他上次就是走了狗屎运，被耿建邦那个老东西当枪使了而已，骨子里还是个没胆的怂包！”

魏德渊夹了一筷子菜，不置可否地说道：“别掉以轻心。这种人，要么是真怂了，要么就是心里憋着坏。你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您就放心吧！”侯跃进得意地一笑，“名册我早就做好了，做得天衣无缝！钱满仓那边也联系好了，就等化肥到了农资仓库，他的人立马就过去拉货！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钱赚了，等耿建邦他们反应过来，化肥早就在隔壁县的黑市上卖光了，他连根毛都找不着！”

“嗯，那就好。”魏德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却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他们看不见的黑夜里，悄然积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每当夜幕降临，大院里的人们都各自回家，整个乡政府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乘亦非便像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宿舍里溜了出来，与早已等在后门的乔铁牛汇合。

“小乘，今天咱们去哪个村？”乔铁牛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各种简陋的取样工具。

“去最远的后山屯。”乘亦非也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我查了档案，那个村的地最薄，产量最低，但也是咱们这次方案里，最需要用数据说话的地方。”

“好嘞！走！”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吱吱呀呀的老旧自行车，顶着初春夜晚刺骨的寒风，消失在乡间漆黑的土路上。

这样的深夜潜行，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白天，乘亦非利用职务之便，以“整理历史档案、迎接上级检查”为由，名正言顺地泡在了那间灰尘弥漫、少有人至的档案室里。

他将那些落满了厚厚灰尘、堆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历年各村粮食产量报表、气象水文数据、土壤普查记录，全部翻了出来。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他像一个最严谨的学者，逐字逐句地进行着严密的比对和分析。哪个村在哪一年遭遇了旱灾，哪个村在哪一年因为雨水充沛而获得了丰收，每亩地的平均产量是多少，增产的极限又在哪里……这些被旁人视作废纸的数据，在他的眼里，却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而另一边，乔铁牛则带着他的简陋设备，在黑夜里不停地穿梭在各个村的田间地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田间地头，按照乘亦非给出的图纸，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需要取样的地块。他用小铁铲挖开表层土，小心翼翼地取出深层的土壤样本，装进一个个贴好标签的玻璃瓶里。

有时候，为了测试土壤的酸碱度，他甚至会直接用舌头去尝一下泥土的味道，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去感知土地的“脾气”。

回到农技站后，他又连夜用那些老旧的试管和化学试剂，对采集回来的样本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肥力分析，将每一个关键的数据，都工工整整地记录在案。

那是一段艰苦到难以想象的时光。

“小乘，不行了，我这腰快断了。”一个深夜，乔铁牛从地里爬上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你说咱们俩这是图什么啊？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干这种偷鸡摸狗一样的活，我感觉自己都快成贼了。”

“老乔，你现在觉得我们是贼。”乘亦非递给他一个水壶，看着远处沉睡的村庄，平静地说道，“可你想过没有，等到秋收的时候，就因为我们现在做的这些，这个村子每家每户能多打几百斤粮食，他们孩子的嘴里能多一口饱饭，到时候，他们会觉得我们是贼吗？”

乔铁牛喝水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乘亦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然后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

“你说的对！他娘的，不就是熬几个夜嘛！跟能让老百姓吃饱饭比起来，这算个屁！走，下一个点在哪儿？咱们继续！”

就这样，经过了长达半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的高强度熬夜与实地勘察，他们终于将全乡最关键的、最有代表性的数据，全部收集到了手中。

当最后一份土壤样本的分析报告完成时，两人都累得瘫倒在了农技站的椅子上，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激动。

“数据……全……全都齐了！”乔铁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嗯，齐了。”乘亦非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没有休息，而是将所有的数据和图表，全部摊开在桌子上，然后铺开了一沓厚厚的稿纸。

他要亲自执笔，将这些冰冷的数据，铸造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接下来的两天，乘亦非将自己完全锁在了宿舍里。

他结合自己前世所掌握的那些，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先进农业经济理论，开始撰写那份足以改变青林乡命运的方案。

《青林乡关于1981年度春耕化肥分配优化试行方案》。

这绝不是一份简单的物资分配计划。

方案的第一部分，他用最详尽的数据和图表，清晰地展示了青林乡各个村庄的土地现状和历史产量。

第二部分，他运用科学的计算模型，精确地推算出了每一袋化肥，投入到不同的地块之后，所能带来的预期增产效益。他甚至将投入产出比，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比如，将一袋尿素投放到王家坳的贫瘠山地，可能只能增产五十斤玉米；但如果将它投放到土地相对肥沃、但同样缺肥的李家村，却可能带来一百二十斤小麦的增产！这种巨大的效益反差，被他用最直观的数据，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

而最画龙点睛的，是方案的第三部分。

乘亦非在行文中，恰到好处地融入了大量国家当前正在酝酿、即将全面推行的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精神。

他将这次化肥分配的改革，直接拔高到了“打破平均主义大锅饭”、“激发农村生产积极性”、“因地制宜，科学种田，探索农业发展新道路”的政治高度！

这一下，就让这份方案，彻底跳出了一乡一地的范畴，完全站在了国家大政方针的制高点上。谁要反对这份方案，谁就是在反对改革，谁就是在阻碍解放农村生产力！

两天两夜后，当乘亦非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桌上那份长达数万字，图文并茂，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并且被他用牛皮纸仔细装订成册的厚重方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反击的武器，已经彻底铸造完成。

它锋利，厚重且淬满了剧毒。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它递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