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当太阳重新升起。
那间被用作临时审讯室的杂物间,房门再次被打开。乘亦非在两名纪委干事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和三天前被带进去时一样,他依旧是那副平静而又坦然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去接受审查,只是去睡了一个安稳觉。
只是,那两名干事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敬佩与歉意的复杂情绪。
半个小时后,青林乡政府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全乡所有的党政干部,从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到每个村的村支书,都被紧急要求,到场参加一场由市纪委专案组,亲自主持的,严肃的结案通报会。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这场牵动了全乡人心的审查,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魏德渊,也来了。
他强撑着自己那早已被掏空的身体,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坐在了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他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那个姓乘的小子,是如何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虽然栽赃的计谋失败了,但他不信,在财务上,乘亦非能真的那么干净!只要查出一点问题,他就有翻盘的希望!
上午九点整。
市纪委专案组组长,带着他的几名核心成员,面容冷峻地走上了主席台。
乘亦非则被安排坐在了旁听席的第一排,他的身边,还坐着同样被紧急通知前来参会的,乡党委书记耿建邦。
会议,正式开始。
专案组组长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目光如电的环视全场。
“同志们,今天,我们市纪委第三专案组,在这里召开青林乡干部大会。主要的目的,是向大家,通报一下关于近期大量匿名及实名信件,举报我身边的这位,青林乡副乡长,乘亦非同志,涉嫌严重贪污受贿一案的,最终调查结果。”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坐在第一排的魏德渊,甚至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期待,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腿,手背上青筋暴起。
组长没有卖任何关子,他看着手中的结案文件,用一种无比郑重,无比清晰的语调,当着全乡所有干部的面,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经过我们专案组,连续三天三夜,不间断的,对青林乡砖厂及乡镇公路修建工程,所有相关账目、票据的,严苛审查和交叉比对。我们最终查明——”
他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所有针对乘亦非同志,关于其‘贪污受贿’、‘侵吞集体财产’、‘收取巨额回扣’的指控,全部,纯属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颗引爆的炸弹,在整个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魏德渊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而台下的其他干部,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主席台上,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掷地有声!
“我宣布!市纪委决定,从现在开始,立刻恢复乘亦非同志的一切党内外职务!”
“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了一股雷鸣般的浪潮,在整个会议室里,轰然响起!
这掌声里,有庆幸,有喜悦,有敬佩,更有对那些躲在暗处下黑手的小人的,最响亮的,最不屑的耳光!
然而,专案组组长的发言,还没有结束。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等掌声渐渐平息后,他看着身旁的乘亦非,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炙热的赞许。
“同志们,我当了这么多年纪委干部,查过无数的案子,见过无数的干部。但是,像乘亦非同志这样,干净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罕见地在如此公开,如此严肃的场合,动用了带有个人情感的色彩,对乘亦非清正廉洁的作风,与他那超越时代的财务管理智慧,给予了最高级别的政治赞誉!
“在那个财务制度普遍混乱,一笔糊涂账是常态的年代,乘亦非同志,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创造性地,建立起了一套‘官方、业主、第三方’相互独立,又相互监督的‘三方审计制度’!这套制度,设计之严密,逻辑之清晰,防御之完善,让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纪检工作的老同志,都感到震惊,感到敬佩!”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套财务制度了!”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们未来反腐倡廉工作,可以借鉴,可以学习,可以推广的宝贵经验!我在这里,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我们专案组已经决定,要将青林乡的这套‘三方审计制度’,作为一个防腐拒变的正面典型,直接写进我们市纪委的内参,向全省进行推广学习!”
如果说,之前的掌声,还只是出于对乘亦非洗清冤屈的祝贺。
那么,当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会场,再次爆发出的掌声,则完全是另一种性质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对智者,最纯粹的敬畏与折服!
所有基层干部看向乘亦非的目光,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年轻有为的领导,而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在他们眼前,将一场足以毁灭自己的政治阴谋,硬生生地扭转成了一座为自己树碑立传的,最高功勋的,不败战神!
这场原本旨在将乘亦非,彻底打入万劫不复地狱的恶毒阴谋,在他那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布局之下,不仅没能伤及他分毫。
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市纪委,为他的绝对清廉,所做出的,最高级别的,无可辩驳的官方背书!
会议室的掌声,经久不息。
而在主席台最耀眼的灯光,也照不到的最角落里。魏德渊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痴痴地听着那一声声如同在抽打他脸庞的刺耳掌声。
他的脸,早已面如死灰。他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且,是把自己,砸得粉身碎骨。
他本想用“贪腐”这把刀,去捅死乘亦非。可结果,对方的身体,竟然是钢铁铸就的,刀,不仅没捅进去,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弹了回来,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这场手段卑劣的诬告陷害,与那份干净到令人发指的清白账目,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已经不可能不引起市纪委的深度怀疑。
他想起了,就在刚才会议开始前,专案组组长在走廊里碰到他时,看向他的那一个,意味深长又冰冷到极点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魏德渊抬起头,呆滞的目光,穿过雷鸣般的掌声,看向那个接受着所有人顶礼膜拜,大放异彩的年轻人。
他终于痛苦地明白,自己亲手将一把足以割断自己政治大动脉的屠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对方的手上。
自己为自己,敲响了加速灭亡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