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清流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省城农业经济展览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展馆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那一瞬间，仿佛是打开了某个噪音制造厂的开关。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混杂着各种高亢的叫卖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充斥了整个场地。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一看，瞧一瞧！我们红星乡的大地瓜，又沙又甜，个大皮薄，全国闻名！”

“南山公社的特级大土豆！走过南，闯过北，你没见过这么大的个儿！价格公道，量大从优！这位领导，您要不要带两个回去尝尝？”

几乎每一个乡镇的展台前，都用竹竿架起了一个高音大喇叭，用最大的音量，循环播放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歌曲。甚至有几个财大气粗的乡镇，直接花钱，请来了穿着大红大绿鲜艳服装的歌舞团，就在自己那小小的展台前，敲锣打鼓，扭起了大秧歌，试图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喧闹的方式，来吸引领导和客商的注意。

展桌上，更是毫无新意。一堆堆，一筐筐，堆满了最常见，最普通的土豆、地瓜和各种粗放种植的初级农作物。

整个展会现场，与其说是一场经济展览，不如说是一个乱哄哄，闹糟糟的大型农贸集市。

所有参展的干部，都像集市上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拼命地推销着自家的产品，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生怕自己的声音，被隔壁的喇叭声给盖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个喧嚣到了极点的展馆里，那个紧挨着洗手间排风口，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安静到了极致的景象。

乘亦非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双手背在身后，从容不迫地静静站在那个只有两平米见方的简陋展台后方。

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因为环境恶劣而产生的局促或者尴尬，反而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如同大学教授般的儒雅与淡然。

在他的旁边，农技员乔铁牛，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水瓢，给那个凝聚了他们一夜心血的立体沙盘里，缓缓地添加着清水。清澈的水流，顺着预设的管道，在沙盘的上中下三层之间，安静地循环流动着。

乔铁牛又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那根连接着最底层“沼气发酵池”的塑料管末端。一小簇淡蓝色的火苗，瞬间从管口冒了出来，在空气中，安静地跳动着。

整个展台，没有任何的叫卖声，没有任何的音乐声，甚至连一句招揽顾客的话都没有。

这里，只有沙盘里水流循环时，发出的潺潺声响。

和那簇在空气中，安静燃烧的微弱火苗。

这种不靠嗓门叫卖，不靠敲锣打鼓，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新奇展示方式，在整个喧嚣嘈杂的展馆里，反而成了一股最独特，也最引人注目的清流。

很快，一些真正懂行的客人，开始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角落。

“哎，老张，你快看那边，那个角落里，怎么那么安静？”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像是农业技术专家的中年男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不知道啊，过去看看。”

这两个人，对那些闹哄哄的秧歌队和堆积如山的土豆地瓜，根本不感兴趣。他们皱着眉头，穿过喧闹的人群，循着那份独特的安静，走到了青林乡的展台前。

当他们第一眼看到那个用废旧玻璃和廉价泥鳅，搭建起来的立体循环活体沙盘时，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他们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一抹极度惊讶的神色。

“这……这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人扶了扶眼镜，凑上前去，仔细地观察着沙盘的构造。

他的目光，从最上层那用红胶泥捏出来的“果树”和“梯田”，移动到中间那层，正在泥水里欢快游动的泥鳅，以及和泥鳅共生的“水稻”，最终，落在了最底层那套复杂的管道系统，和那簇正在安静燃烧的蓝色火苗上。

“我的天……”另一位专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看！你看这个设计！上面种果树，中间养鱼养稻，水流下来，鱼的排泄物和稻田里的有机物，通过管道，进入最下面的这个……这个密闭的发酵池！发酵产生的沼气，用来燃烧！这……这是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系统啊！”

“太巧妙了！这个设计简直是天才！”第一个说话的专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种模式，如果能推广开来，那我们农村的能源问题和农业生产效率问题，不就都能得到解决了吗？！它把种植业，养殖业和清洁能源，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们两人的惊叹声，虽然不大，但在这片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一些同样被喧闹声吵得头疼，路过此地的其他技术专家和几个看起来穿着打扮，与普通干部截然不同的，气质精明的外地客商，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楚那个沙盘的全貌时，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那两位专家，如出一辙的，震惊和好奇的表情。

“这个有意思啊，不卖东西，卖模式？”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客商，饶有兴趣地说道。

“这比那些光知道堆土豆的，可高明太多了。”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这个原本散发着异味，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里，人群，竟然开始越聚越多。

甚至有几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老人，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开始对着那个小小的沙盘，认真地记录和绘制起来，嘴里还不停地讨论着。

“你看他这个管道的设计，考虑到了沉淀和过滤，非常科学。”

“还有这个稻鱼共生的比例，一看就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既能保证鱼的生长空间，又不影响水稻的采光。”

“这个模式，有巨大的推广价值！必须记下来！回去要好好研究一下！”

喧闹的展馆中心，依旧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而在这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由真正的专家、学者和客商组成的，安静而又专业的学术研讨圈。

一场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