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到了极致。
一秒,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灵堂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一边,是跪在地上,哭声凄厉,身体却平静如深海的寡妇。
另一边,是站在她身侧,双目被缚,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盲臣。
这幅静止的画面,让所有旁观的下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在灵堂不起眼的角落里,国公夫人邬凤仪正死死地盯着那两人,她的手指,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身边心腹嬷嬷的手臂。
“你看他……你看萧度……他到底在做什么?”邬凤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里面的怒火和猜忌,却像是随时要喷发的火山,“他停在那里做什么?难道……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她身旁的常蜉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此刻的紧张,甚至超过了之前在新房里劝说邬凤仪的时候。
“夫人……夫人息怒……”他弓着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大公子……大公子的行事,一向异于常人。他……他或许只是……只是在为二公子默哀吧……”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默哀?”邬凤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常蜉蝣,你是在把我当傻子,还是你自己就是个傻子?他会为萧彦默哀?你看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猛地转向常蜉蝣,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跟我保证,说这个女人又聋又傻,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让她在萧度面前露了馅,坏了我的事,我第一个就先拔了你的舌头!”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夫人!”常蜉蝣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这……这步明烛确实是个聋子啊!老奴派人查过,千真万确!她……她不可能听到什么,也不可能跟大公子有什么交流啊!”
“那大公子是在听什么?听她那假得不能再假的哭声吗?”邬凤仪的视线再次回到场中,“我告诉你,常蜉蝣,你最好祈祷这个女人是个真正的傻子。否则,我们今天做的这一切,就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常蜉蝣连连称是,心中却早已是叫苦不迭。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从不出自己院门的活阎王,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竟然会被卷进这两人的无声交锋之中。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步明烛,依旧维持着那个低头痛哭的姿态。
她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探究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一层一层地剖析着她的身体,试图找到她伪装之下的真实。
她很清楚,自己的底牌,已经被对方察觉了一部分。
比如,她并不悲伤。
比如,她也并不恐惧。
但她没有采取任何多余的掩饰动作。
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高手面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只会暴露更多的破绽。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将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只有心跳和呼吸的躯壳,任由对方审视,不流露出任何一丝被窥探后的警惕与反抗。
这是一种危险的赌博。
赌的是对方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不会轻易出手。
赌的也是对方的目的,或许并不仅仅是揭穿她这么简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灵堂内的气氛压抑到顶点,连常蜉蝣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那消失了许久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萧度那只停顿了许久的右手大拇指,重新开始拨动那串紫檀佛珠。
清脆的富有节奏的碰撞声,如同解冻的溪流,瞬间打破了灵堂内那冰封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跪在地上的步明烛,心中那根绷到弦,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过去了。
萧度确认了。
确认了眼前这个弟媳,是一个浑身都充满了矛盾与割裂的集合体。
她外在的表演拙劣不堪,哭声里没有半分真情实感,充满了破绽。
可她内在的生理反应,却又平稳得如同滴水不漏的城墙,展现出了与她外表截然相反的惊人的控制力。
一个有趣的猎物。
萧度在心中,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他没有向周围的下人揭穿步明烛的伪装,更没有做出任何质问的举动。
对于他来说,一个拙劣的伪装者,并没有探究的价值。
但一个能在自己的审视下,依旧能完美控制住心跳与呼吸的伪装者……
这让他那潭死水一般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知道,在这副怯懦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有趣的灵魂。
于是,他收回了所有的探究,将那份刚刚升起的浓厚兴趣,连同所有的疑虑,一并深埋回了心底。
他转过身,不再看步明烛,而是迈开脚步,走向了灵堂正中央的那口棺木。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最终停在了棺木的正前方。
立刻有眼尖的下人,从旁边的香案上,取了三支点燃的线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萧度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接过了那三支线香。
他将线香举至额前,对着棺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然后,他走上前,将手中的线香,稳稳地插入了面前的香炉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根本不像一个双目失明之人所能做到的。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朝步明烛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路,用那种恒定不变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灵堂,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灵堂内那股凝滞的空气,才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邬凤仪看着萧度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她冷哼一声,对着身边的仆妇使了个眼色。
祭拜的环节,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那两个之前架着步明烛的粗壮仆妇,立刻会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们一左一右,再次粗鲁地将跪在草席上几乎已经力竭的步明烛,强行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了!别嚎了!大公子都走了,还演给谁看呢?”
其中一个仆妇不耐烦地在她耳边大声嚷道,仿佛要用音量穿透她的耳膜。
另一个则直接上手,推搡着她的后背。
“赶紧走!磨磨蹭蹭的,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夫人都发话了,让你去冷香院待着,那才是你这种灾星该去的地方!”
步明烛顺从地任由她们拉扯推搡,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她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跟在仆妇身后,被押送着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死亡与算计的灵堂。
门外的夜风,比灵堂内更加冰冷刺骨。
风吹起她额前湿透的乱发,露出一双空洞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成功了。
在这场新婚夜的死局之中,她利用常蜉蝣的贪婪,化解了邬凤仪的杀机。
又在与萧度那场堪称凶险的隐秘交锋中,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没有暴露最核心的秘密。
从一个必死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尚有利用价值被暂时保留下来的“疯寡妇”。
她终于在这座固若金汤的镇国公府里,为自己撕开了一道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求生裂缝。
第一步的蛰伏完成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