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正堂。
今夜是除夕,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
正堂之内,更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精致的银质碗筷在烛光下,反射出晃眼的光芒。
主位之上,国公夫人邬凤仪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纹样的厚锦长袍,头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神情肃穆,不怒自威。她只是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环绕而坐的一众女眷,便让这满堂的富贵与喧嚣,都沉淀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姐姐,您尝尝这道燕窝羹,是小厨房特地为您炖的,加了上好的人参,最是滋补了。”
三姨娘商雀屏今日穿得尤为惹眼。一身水红色的华丽锦缎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走之间,流光溢彩,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她满面春风,笑意盈盈,端着一碗燕窝,亲自送到了另一位年长的姨娘面前,声音甜得像是抹了蜜。
“还是三妹妹心细,知道我们这些老人家的口味。”那位姨娘受宠若惊,连忙接了过来。
商雀屏笑着直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享受着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她现在是这国公府里,除了夫人之外,最风光的女人。
她替夫人掌管着中馈,府里上上下下,哪一件事不得经过她的手?哪一个人,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三姨娘”?
她一边指挥着丫鬟们有条不紊地上菜倒酒,一边游刃有余地与各房的姐妹们周旋谈笑,将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当家姨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姐姐,前儿个你不是说夜里咳嗽吗?我让厨房给你备了冰糖雪梨,待会儿让丫鬟给你送去,睡前喝一碗,润润肺。”
“王妹妹,你这身衣裳的料子可真好,衬得你肤白貌美,跟天仙似的。改明儿个也带我去那家铺子瞧瞧?”
大厅里丝竹悦耳,笑语晏晏,一派和谐。
然而,在转身指挥丫鬟撤下冷盘的间隙,商雀屏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着府邸深处,那个阴暗的角落,投去了一瞥。
暗院。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算算时间,那盆加了料的毒炭,应该早就烧完了吧。
那个又聋又傻的乡下丫头,此刻,应该已经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了。
一个愚蠢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也敢跟她斗?
从她踏入镇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她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再过不久,等她肚子里的孩儿平安降生,若是个男孩……
想到这里,商雀屏的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野心与贪婪。
这镇国公府的未来,还不知道会是谁的天下呢!
她心中正得意地盘算着,正堂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伴随着一阵刺骨的寒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姿如松,面容俊美,只是那双被黑色丝绸覆盖的眼睛,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如同冰山一般的凛冽寒气,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是镇国公,萧度!
大厅内原本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女眷都慌忙地站起身,包括主位上的邬凤仪,也都敛了神色,齐齐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躬身行礼。
“妾身(妾)等,恭迎国公爷。”
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与惶恐。
除夕夜宴,国公爷虽然每年都会露面,但也不过是坐下喝杯酒,说两句场面话便会离开。
像今日这般,不发一言,浑身煞气地闯进来,还是头一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怒了这位活阎王。
萧度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请安,也没有看见她们的惶恐。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大厅中央那片铺着波斯地毯的空地上。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商雀屏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她看着萧度那张比往日更加冰冷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刻,只见萧度缓缓抬起了手。
他从宽大的袖袍之中,抽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信封。
正是昨夜,阿鸩放在他书案上的那一个。
信封上,那个用蜡油封缄的代表着镇国公府最高等级情报的“玄鸟利剑”符号,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商雀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个符号!
那是……
还不等她想明白,萧度已经动了。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便化作了一道褐色的流光,带着一股破风之声,精准地,朝着商雀屏面前的桌案,飞射而去!
信封在光滑的桌面上,急速滑行。
“砰”的一声,它撞翻了一只盛满了屠苏酒的青玉酒杯。
殷红的酒液,四下飞溅,如同鲜血。
信封也因为撞击而破裂开来,里面的东西,悉数散落!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账目清单!
以及,一块沾染了酒液,显得格外肮脏的,带着发黄发黑填充物的,布料切片!
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大厅之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张桌子上。
商雀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块眼熟的布料,看着那张清单上,那熟悉得让她浑身发抖的字迹……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贱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常蜉蝣呢?他不是应该守口如瓶的吗?!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宣纸还要惨白。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的得意与算计,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所取代。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主位上,邬凤仪那冰冷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她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到了桌前。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块肮脏的布料切片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被酒液浸湿了一角的,账目清单。
她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贞元三年冬,采买军需棉布三万匹,实入库两万匹,差额一万匹,折银五万两……”
“……贞元四年春,以‘损耗’为名,报废精铁五千斤,私下锻造兵器……”
邬凤仪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脸色也越发阴沉。
贪墨军饷!私造兵器!
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让镇国公府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商雀屏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一股怒火,直冲邬凤仪的天灵盖!她猛地抬起头,正要发作,目光却突然被清单末尾的几行字,给死死地钉住了!
“……贞元四年秋,挪用边关冬衣采买款项二十万两,经‘通汇票号’,分作十几笔,尽数购入西域私铁,银两最终流入‘邬氏钱庄’,户头‘邬长青’……”
邬氏钱庄!
邬长青!
那不是……那不是她远在江南的,亲堂弟的名字吗?!
一瞬间,邬凤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商雀屏这些年,为何能如此迅速地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为何能将手伸得那么长!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背后,站着的,是她邬家的死对头,商雀屏的母族江南商家!
而商雀屏,则利用国公府的权势,与她邬家的某些败类,勾结在了一起,行此通敌卖国之举!
她们……她们这是在挖镇国公府的根,也是在挖她邬家的根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邬凤仪的脚底,直冲心底。她握着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