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怕是带走我的狗呢！他带走了一千三百万！一千三百万现金连号都没排就把我甩了！呜呜呜……”

声音尖利，分贝过载，穿透力极强。

昏暗的观察室里，单向玻璃隔绝了审讯椅上那个疯女人的视线，却没隔绝她足以刺破耳膜的哭嚎。

简一言面无表情地站在玻璃后阴影里，像一尊没有体温的大理石雕像。

“呜呜呜……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请帖都发出去了……我的脸往哪儿搁……我不活了……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女人身上那套这一季刚走完秀的香奈儿高定套装此刻皱得像块梅干菜，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刷出两道黑色的沟壑，原本应该在名媛聚会上端庄举杯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像个刚被抢了鸡蛋的市井泼妇。

简一言没动，也没说话。

只有她右手拇指指腹，正搭在一枚老式机械秒表的按键上。

“呜——”

女人猛地抽了一口气，哭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

咔哒。

简一言按下了计时键。

秒表的指针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规律的、如同切割神经般的细微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我对他那么好……为了给他凑创业基金，我把名下的两套公寓都抵押了……他说我是他的缪斯，是他的光……光个屁！那是绿光！”

女人再次爆发，声浪比刚才更高。

简一言垂下眼皮，另一只手在黑色的封皮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泪腺分泌峰值：高。】
【面部肌肉抽搐频率：每秒3次。】
【逻辑混乱程度：中等偏上，尚知晓绿光的含义。】
【预估：废话还要持续15分钟。】

“简小姐！简小姐你在听吗？我知道你在里面！”

女人突然冲着单向玻璃扑了过来，那张黑乎乎的花猫脸猛地放大在玻璃上，狰狞得像个女鬼。

“你要帮我！只要能找到那个混蛋，多少钱我都给！一百万？两百万？你要多少我有多少！我要剥了他的皮！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把吞进去的钱都吐出来！”

拳头砸在特制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简一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嫌弃。

她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扫过女人因充血而暴突的眼球。

“……嗝！”

女人打了个巨大的哭嗝，身体随之剧烈颤抖。

咔哒。

简一言再次按下秒表。

七秒。

两次有效换气之间的间隔只有七秒。

这种频率，再哭下去大概率会引发呼吸性碱中毒，然后像条死鱼一样抽搐着昏死在她的咨询室里。

那是另外的价钱。

简一言合上笔记本，笔尖在纸张上划出刺耳的“嘶啦”声，那是最后一行诊断。

【泪失禁体质，伴随轻度表演型人格障碍。】

她没有像常规心理咨询师那样走出去递纸巾，更没有给予任何温情的安抚。她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通话键。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带着一股无机质的金属冷感，在审讯室那狭小的空间里炸响，没有任何起伏，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闭嘴。”

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哭天抢地的女人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张大的嘴巴和喉咙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咯咯”声。

她惊恐地看着那面黑洞洞的玻璃，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简……简小姐？”女人试探着发问，声音抖得像筛糠，“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是客户，我是上帝……”

“上帝不会为了一个卷款跑路的软饭男哭成这副德行。”

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无情地戳破了女人最后的遮羞布。

“听着，客户073号。你的哭声每分贝都在消耗我的耐心，也在浪费你支付的高昂咨询费。”

“现在，如果你还想让我接这单生意，立刻执行我的指令。”

女人被这股非人的冷静彻底震慑住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绝对权威时的本能顺从。

“你说……你说……”

“停止哭泣。”

机械音冷漠地命令道。

“我……我也想停……可是我停不下来……呜……”女人委屈地又要瘪嘴。

“如果你再发出任何一声类似未进化完全的灵长类动物的哀嚎，咨询立刻中止，定金不退。”

简一言看着监控画面中女人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女人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血印子，硬生生把那个“呜”字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憋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但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深呼吸。”

指令再次下达。

“吸气——保持三秒——呼气。”

女人乖乖照做，像个被远程遥控的提线木偶。

“吸……呼……”

“很好。”

简一言看着秒表上的读数，心跳频率正在缓慢下降，虽然依旧处于应激状态，但至少那令人烦躁的噪音污染消失了。

这就是人类，无论多么歇斯底里的情绪，在绝对的理智和利益威胁面前，都是可以被强制关停的程序。

她随手将那页写满了数据的纸撕下来，团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对于“千面”工作室来说，这种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客户通常是最低级的，但既然钱给够了，哪怕是给一条狗做心理侧写，简一言也会接。

“接下来，按照指示牌走，出门左转。”

简一言的声音透过变声器，显得愈发空灵诡异。

“那里有一台自助终端，把你的指纹和虹膜录入进去，系统会自动生成合同。签了字，三天内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女人愣了一下，对着空气问道：“我不见你一面吗？简小姐？我们不需要面对面谈谈细节吗？那个混蛋他有很多伪装身份，他……”

“没必要。”

简一言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峭。

“你的脸部肌肉已经告诉了我足够多的信息。至于那个男人，只要他还在地球上呼吸，系统就能找到他。”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想见我，那意味着你要额外支付每小时五千美金的‘陪聊费’。你想继续吗？”

女人立刻闭上了嘴，拼命摇头。

虽然她有钱，但这地方太邪门了。

这栋位于繁华商圈背面的老旧写字楼，外面是光鲜亮丽的CBD，里面却是阴冷潮湿的迷宫。电梯停在没有标注楼层的阴影处，走廊尽头这家连主灯都不开的工作室，还有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幽灵”店主。

一切都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正是这种寒意，反而给了女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也许，只有这样的魔鬼，才能对付那个魔鬼般的未婚夫。

“我去签！我现在就去签！”

女人抓起昂贵的爱马仕包，跌跌撞撞地推开审讯室的门，按照指示牌的方向落荒而逃。

简一言站在玻璃后，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慌乱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摘下了耳麦，随手扔在控制台上。

周围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老旧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她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用时14分32秒。

比预计的快了一点。

简一言转身，那一身黑色的风衣让她几乎融进了室内的阴影里。她没有去管后续的合同流程，那个并没有实体的电子系统会处理好一切——无论是那种冷酷的霸王条款，还是那笔即将入账的天价咨询费。

她就像个没有温度的幽灵，游荡在这个充满欲望与谎言的城市夹缝中，靠吞噬别人的秘密和情绪为生。

“滴——”

桌上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一行绿色的代码自动跳动。

【客户073号签约完成。定金已入账。】
【任务目标：寻找并锁定诈骗犯“李赫”。】
【难度评估：D级。】

简一言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种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外科医生在看到一个完美的切口时的满意。

“泪失禁体质……”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真是个不方便撒谎的体质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关掉了某种开关。

下一秒，整间工作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