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厚重的隔音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走廊的惨白灯光像利刃一样切开了室内的阴影。
“老板,来活了。”
助手Tiga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他是个身材瘦削的青年,此刻正拎着一把滴水的黑伞,另一只手极其粗鲁地推搡着一个男人进了屋。
“外面雨挺大,这只落汤鸡在门口蹲了两个小时,我看他快要晕过去脏了我们的门垫,就给拎进来了。”
被推进来的男人叫许糯。
确实像只刚从下水道里捞上来的老鼠。
他浑身湿透,廉价的西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哆哆嗦嗦地站在地毯边缘,连脚都不敢往里迈,生怕踩脏了这昂贵的地界。
“进。”
简一言坐在办公桌后那把巨大的高背椅里,没开灯。
黑暗中,只有她那副黑框眼镜的边缘反射出一抹来自走廊的寒光,像两道悬浮在空中的冰刃。
许糯狠狠打了个冷战,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令人烦躁的“咯咯”声。他在Tiga不耐烦的注视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挪到了那张漆黑的会客桌前,却不敢坐,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裤管。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人的惨白。
“Tiga,灯。”
简一言开口。
“啪”的一声,一束聚光灯垂直打在许糯头顶。
这不像待客,更像审讯。
强光让许糯本能地眯起眼,脸上的苍白和惊恐无处遁形。
“我不收废品。”简一言的声音从光圈外的黑暗里传来,“如果你的价值低于你弄湿我地毯的清洁费,Tiga会把你扔出去。”
“不……不要!”
许糯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有钱……不,我以后会有钱!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了,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坐牢!”
他慌乱地伸手入怀,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团被雨水浸湿、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还有几张折角的A4打印纸。
“这是什么?”
简一言没动。
“离……离职申请书。”许糯把那团纸展平,上面还带着泥点子,“还有代码日志……这是证据!真的是证据!”
他急切地把东西往前推,语无伦次地开始咆哮,虽然那咆哮听起来更像是哀鸣。
“我是晏氏集团旗下‘极光科技’的架构师……不,我是实习生,但我干的是架构师的活儿!那个系统核心代码是我写的,我熬了三个月通宵写的!”
“那是我的孩子!可是王经理……那个畜生!”
许糯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股绝望的恨意取代,脸上的肌肉因为情绪失控而扭曲。
“就在上线前一天,他把我的账号封了。他说代码是他写的,说我……说我在系统里留了后门,造成了重大商业泄密!”
“五百万……他们要我赔五百万,还要起诉我坐牢!”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留后门!那是他为了抢功劳故意改了接口参数造成的崩溃!他是贼!他是强盗!”
许糯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要趴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简一言微微后仰,避开了那股潮湿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晏氏集团?”
她捕捉到了关键词。
在这个城市,晏氏就是天。敢跟晏氏的子公司叫板,这只落汤鸡的胆子和他的体格完全不成正比。
“是……极光科技是晏氏刚收购的……”许糯喘着粗气,“没人信我……审计部的人只看王经理的报告,他们说我是为了报复公司……”
简一言从阴影里伸出手。
那是一只苍白、修长、没有任何装饰物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许糯手背的一瞬间——
“啊!”
许糯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撞到了椅子靠背,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惊恐地捂着自己的手背,眼神涣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刚才简一言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烙铁。
简一言的手悬在半空,停滞了半秒。
【应激性创伤反应。】
【躯体化症状严重。】
【看来在那个王经理手下,他不光是被抢了代码那么简单。】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捻起桌上那几张打印纸。
那是几张监控截图和一本财经杂志的剪报。
剪报上的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梳着油头,正对着镜头露出成功人士的标配笑容。他的嘴角向右上方过度牵引,眼轮匝肌却没有任何收缩,眼神虚浮地盯着镜头左上方的反光板。
下面配文:《极光科技新锐高管王强:创新是我的生命》。
“嗤。”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简一言鼻腔里哼出。
她把那张剪报扔回桌面,像扔一张擦过鼻涕的纸巾。
“这就是你的对手?”
简一言问。
许糯缩在椅子里,听到这个名字又抖了一下:“是……是他。”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障碍,伴随自恋型人格倾向。”简一言的声音里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看他的颧骨肌肉走向,这个假笑他至少在镜子前练习了不下三千次。但他显然天赋很差,这种低劣的演技,是对观众智商的侮辱。”
她最讨厌这种人。
明明烂到了骨子里,却还要在脸上糊一层金粉,演得连自己都信了。
“Tiga。”
简一言打了个响指。
“在。”站在门口玩手机的Tiga立刻站直。
“建档。”
简一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夹,也不看内容,直接推到了许糯面前。
“C级任务,代号——‘沉默的咆哮’。”
许糯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份黑色封皮的合同,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复杂的条款,与其说是委托协议,不如说更像是一份把灵魂抵押给魔鬼的卖身契。
“你……你接了?”
他不敢置信。
“我找了三家律所,他们一听是晏氏的法务部,连门都不让我进……你真的敢接?”
“激将法对我没用。”
简一言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镜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我接单只看心情。现在,我很讨厌照片上这个胖子的假笑。这个理由够了吗?”
“够……够了!”
许糯喜极而泣,抓起笔就要签,手却抖得怎么也落不下去。
“别高兴得太早。”
简一言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收费很贵。你没钱,所以我要你那套核心算法的底层逻辑所有权。只要我帮你翻案,那个‘孩子’,归我。”
许糯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敲出来的未来。
“不愿意?”
简一言作势要抽回合同。
“门在身后,慢走不送。”
“签!”
许糯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按住了合同。
“我签!只要能把那个畜生送进监狱……只要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别说代码,命给你都行!”
他死死咬着牙,用力在签名栏上划下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许糯。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简一言看着他签完,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很好。”
她抽走合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丢给了Tiga。
“交易成立。”
“Tiga,带他去洗澡。把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弱者味道洗干净。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个像样的人站在我面前。”
“是,老板。”
Tiga走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还处于恍惚状态的许糯拎了起来。
“走吧,倒霉蛋。”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隔音门后,房间再次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简一言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张财经杂志的剪报孤零零地躺在聚光灯下,照片上王经理那张油腻且充满算计的笑脸,在强光下显得愈发扭曲可笑。
“晏氏……”
简一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一单会比那个只会哭的女人有趣得多。”
黑暗中,她拿起一支红笔,在那张笑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鲜红刺目,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