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输液室那种令人心安的苦橙叶冷香,突然被一股浓烈的甜腻气味暴力撕裂。
门被推开的瞬间,晏行知原本舒展的眉心猛地锁紧。他极其厌恶这种没有任何过渡的感官入侵,就像是在精密的乐章里突然混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值班护士。
高跟鞋踩在静音地板上,发出刻意压轻却依旧沉闷的声响。
“晏总,我是负责后半夜特护的Linda。”
女人的声音很软,像是掺了过多的糖精,甜得发苦。
晏行知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平板上,但余光已经扫描到了来人。
护士服是改过的。原本宽松的腰身被收得极紧,勒出夸张的曲线。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晃眼的白腻和那条并不算精致的锁骨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花香,那是香奈儿五号与医院消毒水混合后发酵出的诡异味道。
“以前那个护士呢?”晏行知冷冷地问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页。
“小张去休息了,特意交代我来照顾您。”
Linda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眼神直勾勾地黏在晏行知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这就是传说中的晏行知,那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只要能攀上一点关系,哪怕只是今晚的一点暧昧,都足够她少奋斗十年。
她走到躺椅旁,并没有直接去检查输液袋,而是弯下腰,借着查看流速调节器的动作,身体大幅度前倾。
“流速好像有点慢了,您胃还会痛吗?需要我帮您调一下座椅角度吗?这样躺着可能会压迫神经。”
随着她的动作,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几乎要怼进晏行知的鼻腔。而她那个刻意挤压出的胸口,距离晏行知放在扶手上的左臂,只剩下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产生肢体接触。
晏行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种低劣的手段。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小偷,试图在他眼皮子底下偷走那块名为“阶层跨越”的金砖。
“滚。”
晏行知薄唇微启,正准备叫保镖进来把人扔出去。
然而,就在这个“滚”字即将出口的前一秒。
隔壁那道一直纹丝不动的淡蓝色帘子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乙醛花香调。”
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浓重的高烧带来的虚弱感。但语速却异常平稳,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像是一台正在播报故障代码的机器。
Linda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输液管差点被扯下来。
“谁?谁在说话?”她惊慌地转头看向隔壁床。
帘子后面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质问,而是闭着眼睛,继续在那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执行着大脑皮层自动激活的“异常数据分析”程序。
“前调是格拉斯橙花和乙醛,中调是茉莉和五月玫瑰。这款香水的设计初衷是展现女性的成熟魅力,但在这种封闭且充满过氧乙酸气味的医疗环境下使用,浓度已经超过了嗅觉舒适区的三倍。”
简一言躺在病床上,大脑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
她处于一种奇异的游离状态。身体在发烧,灵魂却像是飘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充满了杂乱信号的世界。
那股甜腻的味道太吵了,吵得她无法入睡。
“你……你有病吧?瞎说什么呢!”Linda脸色涨得通红,站直了身体,试图用愤怒来掩饰被拆穿的尴尬,“我这是正常的体香!”
“撒谎。”
帘子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体香不会含有苯甲酸苄酯和水杨酸苄酯的化学残留味。而且,根据声源定位,你在靠近男性目标时,身体前倾角度超过了四十五度。”
简一言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住耳朵,但嘴里的分析并没有停止。
“在医护操作规范中,安全社交距离是保持在五十厘米以上。你刚才的距离已经突破了亲密关系的界限。加上你刻意压低的声线频率,以及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因为兴奋而产生的微弱扩张……”
“这不叫护理。”
简一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却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Linda最后的遮羞布。
“这是灵长类动物在求偶期释放的典型生物信号。也就是俗称的——发情。”
死寂。
整个输液室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Linda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那只原本想要“不经意”触碰晏行知的手,此刻尴尬地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暧昧伪装,被那个连面都没露的女人,用最冷漠、最学术的语言,剥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羞辱,比直接骂她“不要脸”还要致命一百倍。
“噗。”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Linda惊恐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晏行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了暴戾和厌恶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玩味。他看着Linda,就像是在看一只被扒光了毛的落汤鸡,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听到了吗?”
晏行知晃了晃手里已经黑屏的平板,声音慵懒而残忍。
“专家诊断。你是想自己滚出去,还是让我叫人把你当做‘生物标本’请出去?”
“对……对不起晏总!我……我走错房间了!”
Linda再也撑不住了。
她抓起放在托盘上的止血带和胶布,甚至顾不上整理那狼狈敞开的领口,转身就往外跑。高跟鞋在地上绊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便是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
逃之夭夭。
房间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终于开始消散,重新被那股淡淡的苦橙叶味道所取代。
晏行知并没有立刻重新开始工作。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定了那道蓝色的隔帘。
刚才那一番话,如果是从一个清醒的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刻薄。
但那个女人明明在发高烧。
那个之前的护士说她已经昏迷了。
一个在昏迷状态下,仅凭嗅觉和听觉,就能完成如此精准的人性侧写和行为分析的人……
“有意思。”
晏行知感觉胃部的疼痛似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了同类的、头皮发麻的亢奋感。
他站起身,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随手按住。
他一步步走向那道帘子。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稀的猎物。
“喂。”
晏行知站在帘子前,手指勾住了那蓝色的布料。
“刚才那个‘求偶论’,很精彩。但你漏了一点。”
帘子后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平稳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她似乎真的只是在说梦话,说完就又睡死过去了。
晏行知并没有拉开帘子。
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
对于一个顶级的猎手来说,保留一点神秘感,会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加有趣。
他隔着帘子,低声说道:
“那个护士并不是为了求偶。她是为了生存资源。在她的逻辑里,身体是唯一的筹码。你的分析虽然逻辑闭环,但缺乏了对‘欲望’这个变量的考量。”
依然没有回应。
晏行知也不恼。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过,你的逻辑我很喜欢。”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表演的世界里,你是第一个能把‘勾引’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血淋淋的人。”
他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门口,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披在肩上。
“陈以此。”
他对门外守候的特助招了招手。
陈以此立刻推门进来:“晏总?您还没输完液……”
“不输了。”
晏行知大步走出输液室,路过陈以此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帮我查一下隔壁床那个女人的所有资料。我要真实的,不是档案上那些垃圾。”
陈以此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现在吗?”
“现在。”
晏行知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还有,把刚才那个Linda开除了。理由就是——”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那个在梦中依然挥舞着手术刀解剖人性的灵魂。
“——专业技能不达标,严重干扰了病人的‘生物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