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私立医院VIP输液室。
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冷冻仓。除了角落里空气净化器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就只有输液泵那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晏行知半躺在深灰色的皮质沙发椅上,左手死死按着胃部。那里像是有只手在搅动,酒精灼烧后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全身。
但他没空管这些。
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晏总,点滴流速调慢一点吧,您的胃受不了这么快的刺激。”
值班护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着那瓶还在快速滴落的奥美拉唑,试图伸手去调节流速器。
“别动。”
晏行知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还有一个半小时必须结束。我不喜欢在医院浪费早晨的时间。”
护士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可是……医生说您这是长期酗酒引发的急性胃痉挛,如果不……”
“出去。”
晏行知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份报废的数据报表。
“我不希望在这个房间里听到除了仪器报警以外的任何声音。懂吗?”
护士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劝告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的,晏总。您有事按铃。”
她逃也似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晏行知深吸一口气,胃部的抽搐让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闭上眼缓了几秒。该死,今晚为了那个神秘的“操盘手”,他在露台上吹了太久的冷风,又灌了太多烈酒。
那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回,动静有些大。
轮椅滚过地面的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瞬间打破了晏行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静领地。
他眉头瞬间皱起,那种领地被侵犯的暴躁感油然而生。
“我说了,滚出……”
“抱歉啊先生!急诊,这边床位满了,借用一下隔壁床!”
刚才那个护士推着轮椅冲了进来,打断了晏行知的发作。轮椅上瘫软着一个人,身上裹着医院厚重的备用毛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晏行知捏着眉心,忍着怒气:“这不是单人间吗?”
“VIP双人间,先生。今晚急诊爆满,这位小姐高烧39度8,再不降温就要惊厥了,您体谅一下。”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招呼另外一名同事,两人合力将轮椅上那个毫无知觉的女人架了起来。
“小心点!手!别碰到留置针!”
“这姑娘太轻了,怎么瘦成这样?哎,慢点放……”
简一言就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任由护士摆弄。她在被放到床上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痛苦的呜咽。
“冷……”
那声音细若游丝,沙哑破碎,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马上就给您盖被子!忍一忍啊,先挂水。”
护士手脚麻利地将液体挂上输液架,然后撕开一次性被子的包装袋,盖在那具颤抖的身体上。
晏行知冷眼看着这一切。
烦躁。
极其烦躁。
他是个对环境要求极高的人,尤其是生病的时候,任何不可控的变量都会让他感到厌恶。他盯着那个方向,正准备开口让护士把人推出去,哪怕是花钱把整个楼层包下来也行。
“哗——”
一道淡蓝色的医用隔帘被猛地拉上。
那道帘子像是一堵软墙,瞬间将那个混乱的角落与他的世界物理隔绝开来。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拉上帘子,尽量不吵您。这位病人情况不太好,需要随时观察。”
护士隔着帘子充满歉意地说了一句,然后脚步声放轻,似乎在给那边的人调整枕头。
视线被阻隔了。
那个让他烦躁的源头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印在蓝色的帘布上。
晏行知冷哼一声,重新拿起平板电脑。
“最好别让我听到她发疯。”
“她已经烧昏迷了,没力气发疯的。”护士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是一阵细微的整理输液管的声音。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安静中多了一丝异样。
隔壁床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那不是平稳的睡眠呼吸,而是带着某种挣扎的急促,偶尔夹杂着几声听不清的呓语。
晏行知原本想继续看收购案的条款,但那一行行文字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除了那恼人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味道。
极其微弱,却极其特殊。
随着那边护士走动带起的微风,一股淡淡的香气穿透了满屋子的消毒水味,钻进了晏行知的鼻腔。
那不是甜腻的花香,也不是那种廉价的工业香精。
是一股带着清苦、冷冽,却又意外让人镇静的味道。
像是雨后的森林,或者是被揉碎的绿色叶片。
苦橙叶。
晏行知的手指顿住了。
这种味道很小众,甚至有些生僻。它没有橙花的甜,也没有柑橘的酸,只有一种接近于木质调的苦涩和清冷。
在这个充满病痛和焦虑的深夜,这股味道竟然奇迹般地安抚了他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连胃部那持续不断的抽痛,似乎都在这股冷香中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淡蓝色的帘子上。
那个女人……是谁?
“……如果不……不想死……”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梦呓。
晏行知眯起眼睛。
紧接着,那个虚弱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一种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示弱的狠劲。
“……那就……站直了……别跪……”
晏行知握着平板的手猛地收紧。
这句话。
这种语气。
虽然声音因为高烧而变得含糊不清,但这股子在绝境中也要咬人一口的戾气,让他那原本已经有些迟钝的大脑瞬间警觉起来。
“护士。”
晏行知突然开口。
正在隔壁调液体的护士吓了一跳,探出半个头:“怎么了晏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晏行知盯着那道帘子,目光幽深:“她得的什么病?”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冷面阎王会关心隔壁床的死活。
“啊?哦……就是劳累过度引起的高烧,加上有些脱水。这姑娘也是拼,为了穿礼服大概一天没吃饭了,低血糖加感染,身体彻底垮了。”
穿礼服。
一天没吃饭。
高烧。
晏行知脑海中迅速闪过今晚宴会厅侧门那个消瘦的黑色背影。
那个背影在寒风中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在离开时挺得笔直。
会是巧合吗?
这座城市有几千万人,每天穿礼服进医院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她叫什么?”晏行知追问了一句。
“这个……这是病人隐私,不太方便透露。”护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不过听送她来的出租车司机说,是在东区那片老巷子接到的,大概是个还没红的小演员吧。”
东区老巷子。
那是一个和今晚顶级宴会厅截然相反的贫民窟。
晏行知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随后浮现出一丝自嘲。
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那个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黑了他的电脑还能精准操纵人性的“幽灵”,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倒在路边、连医院都要靠司机送来的落魄小演员?
那个“幽灵”应该是狡猾的、强大的、无懈可击的。
而不是这样一个连呼吸都带着破碎感的可怜虫。
“知道了。”
晏行知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但那股淡淡的苦橙叶味道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直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他突然冷不丁地命令道。
护士正准备缩回头,闻言诧异地眨了眨眼:“晏总,您不是最怕热吗?”
晏行知没有解释,只是烦躁地把平板扔在一边,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吵死了。把温度调高,让她别再发出那种快冻死的声音。影响我思考。”
护士愣了几秒,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轻手轻脚地去调了空调面板。
“好的,已经调高了。”
随着暖风逐渐充盈整个房间,隔壁那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声似乎真的平缓了一些。
那股苦橙叶的冷香在暖气中蒸腾得更加明显,像是给这个冰冷的房间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安神剂。
晏行知闭上眼,在药物和这股特殊香气的作用下,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开。
两人就这样在静谧的深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布料,共享着同一瓶点滴流逝的时间。
猎手和猎物。
在这一刻,都只是被病痛困住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