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跨江大桥像一条巨大的钢铁脊椎,横卧在漆黑的江面上。暴雨刚停,路面湿得像抹了一层油,反射着凄厉的路灯光。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刮擦——刮擦——”,单调得令人心慌。
简一言开着那辆不起眼的灰色本田,双手稳稳地扣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的钟未晚刚刚结束了长达十小时的高强度洗脑特训,此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座椅里,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却没什么焦距。
“我们要去哪儿?”钟未晚的声音很轻,带着特训后特有的那种沙哑颗粒感。
“去一个林致远找不到的地方。”简一言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安全屋。”
“他找不到的地方……”钟未晚喃喃自语,“这世上还有他找不到的地方吗?只要有钱……”
“闭嘴。”
简一言突然打断了她,眼神向上一挑,死死锁定了车内的后视镜。
钟未晚被这突如其中来的冷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回头:“怎么了?”
“别动!”
简一言的声音陡然严厉,“别回头。看前面的挡风玻璃。”
钟未晚僵住了,只能用余光瞥向简一言。她看到这个从来都面无表情的女人,此刻嘴角竟然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丝像是看到猎物落网般的冷笑。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钟未晚的手指绞紧了安全带,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像藤蔓一样爬上来。
“你看左后视镜。”简一言轻声说,“看到那辆黑色的大众了吗?”
钟未晚小心翼翼地转过眼珠。
在她们后面大概三个车身的位置,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无声无息地跟着。那辆车就像是从黑夜里抠出来的一块阴影,在这个即使有路灯也显得昏暗的雨夜里,竟然关着大灯。
像一只潜行的蟑螂。
“那是……”
“不管我变道几次,他也跟着变道。不管我加速还是减速,他始终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简一言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专业的私家侦探。看来林致远那边的狗鼻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灵,这才失踪不到三天,就已经闻着味儿找上来了。”
“他是林致远的人?!”
钟未晚的脸色瞬间煞白,刚在特训室里建立起来的那点伪装瞬间崩塌。她慌乱地去摸身上,却摸了个空——她的手机早就被扔了。
“手机!快给我手机!我要报警!如果被他抓回去,他会把我关进精神病院的!这次是真的精神病院!”
她尖叫着,伸手就要去抢简一言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啪!”
简一言反手一巴掌,清脆地打在钟未晚的手背上。
“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他在后面!他在追我们!”钟未晚浑身发抖,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甩掉他好不好?求求你开快点!前面下桥就是高速了,我们……”
“谁说我们要跑了?”
简一言非但没有踩油门,反而松开了油门,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灰色本田像是在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滑行在空旷的大桥上。
后面的那辆“蟑螂”似乎也没料到前车会减速,明显愣了一下,为了不超车暴露,只能尴尬地踩了一脚刹车,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二十米。
“你疯了吗?!”钟未晚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鬼影,几乎要崩溃,“你会害死我的!我给了你钱!你是来救我的,不是来送我去死的!”
“闭上你的嘴,听我说。”
简一言猛地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两根钉子,死死钉住钟未晚慌乱的灵魂。
“这是你的考试。”
“什么?”钟未晚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我说,这是一场考试。”
简一言指了指后视镜,“那个躲在阴沟里的私家侦探,就是你的考官。如果你连这只蟑螂都处理不了,明天怎么去面对林致远那头吃人的老虎?”
“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
简一言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微型的肉色隐形耳麦,塞进钟未晚的手里。
“戴上它。”
钟未晚颤抖着手,费了好大劲才把耳麦塞进耳朵里。
“前面右转,是老城区的棚户改造区。那里的路灯坏了一半,监控摄像头更是摆设。”简一言重新看向前方,语速极快且清晰,“我会把车停在一个死角。你有三十秒的时间下车。”
“下车?你要把我扔在那儿?”钟未晚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对。我要你在那里下车。”
简一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然后,不是逃跑,而是去演一出戏。”
“演戏?演给谁看?”
“演给后面那只蟑螂看,也演给明天新闻头条的记者看。”
简一言猛打方向盘,车子在一个急转弯后驶下了大桥,冲进了幽暗破败的老城区巷道。
雨后的老城区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四溅。
后面的黑色大众紧咬不放,甚至因为路况复杂,不得不打开了那一对刺眼的大灯,两道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穿了简一言车内的黑暗。
“听着,钟未晚。”
简一言的声音通过耳麦和空气双重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在催眠。
“现在,把你的眼泪擦干。记住你在训练室里的感觉。你是受害者,是一个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的母亲。你不是在逃命,你是在‘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希望,或者……寻找死亡。”
简一言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一处没有任何光源的墙角停下。
“下车!”
钟未晚还没反应过来,简一言已经解开了她的安全带,探过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外面漆黑一片,像张开大嘴的怪兽。
“可是……”
“没有可是!那辆车还有十秒钟转过弯道!如果你不想被抓回去做电击治疗,就给我滚下去!”
简一言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逼人的寒意。
钟未晚被这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冷战。她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或者是说,那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本能。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夜。
“砰。”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简一言一脚油门,灰色本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两秒钟后。
那辆黑色的大众转过了弯道,大灯扫过空荡荡的墙角,并没有停留,而是咆哮着朝简一言车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钟未晚贴着满是青苔的湿滑墙壁,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
“做得很好。”
耳麦里传来了简一言平稳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现在,站直了。”
钟未晚扶着墙,颤巍巍地站直身体。雨后的风很冷,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往左走,进那个死胡同。那里有一家还没打烊的24小时便利店。”
简一言继续指挥着,“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是钟未晚,你是代号‘黑天鹅’。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要符合你的人设。”
“我要去便利店做什么?”钟未晚对着空气小声问道。
“去买一样东西。”
耳麦那头的简一言轻笑了一声,那是猎人看到陷阱被触发时的愉悦。
“林致远不是说你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吗?不是说你有暴力攻击性吗?那我们就给他一点‘证据’。”
“我要买什么?”
“一把美工刀。”简一言淡淡地说,“还有一瓶高度白酒。”
钟未晚浑身一震。
“你要我……自杀?”
“不。”
简一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我是要你,去给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加一点血腥的佐料。只有见了血,这出戏才算真正的开场。”
“现在,深呼吸。把你脸上的惊恐收起来,换上那种我们在镜子前练习过一千遍的表情——三分不屈,七分悲悯,还有那藏在最深处的,想死却又不敢死的绝望。”
“去吧,林太太。”
“让那个私家侦探拍个够。让他把这些画面传给林致远,告诉他,他的前妻已经彻底疯了。”
钟未晚站在黑暗的巷弄里。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雨停了。
但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湿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反而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慢慢地松开了捂住嘴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巷口那一点微弱的便利店灯光走去。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
像一只即将起舞的,黑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