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封闭训练室里的空气干燥得像一把撒了盐的沙子。
没有窗户,没有风,只有那台高精度的音频分析仪发出低频的嗡鸣。屏幕上,两条波纹线正在疯狂跳动。上面那条是红色的,尖锐、刺耳,像心电图上的室颤;下面那条是蓝色的,平缓、深沉,像一条死寂的河。
“停。”
简一言手里的教鞭“啪”地一声敲在前面的金属谱架上,声音在吸音棉包裹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短促。
“你在干什么?杀猪吗?”
她指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波纹,冷眼看着面前的钟未晚。
钟未晚刚刚洗过澡,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棉麻长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她捂着喉咙,眼角通红,显然已经练了很久。
“我……我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钟未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和颤抖,“可是我只要一想到那句话,我就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忍不住想尖叫?想咆哮?想告诉全世界你有多冤枉?”
简一言走到她身后,教鞭冰冷的前端抵住她的脊椎骨,用力往下一压。
“挺胸。下巴收进去。声带放松。”
“可是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去死。或者现在出门左转,去大街上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正好坐实了林致远给你伪造的躁郁症病历。”
简一言的话像毒针一样扎进去。
钟未晚咬着嘴唇,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张嘴。”
简一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倒出一颗深蓝色的薄荷含片,强行塞进钟未晚嘴里。
极度的冰凉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像是在着火的声带上浇了一桶液氮。
“含着它。别咬碎。”
简一言绕回正面,指着屏幕上的蓝色波纹,“我要的是这种声音。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那种声音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情绪失控的疯子,让人想捂住耳朵逃跑。我要的是‘颗粒感’。”
“颗粒感?”钟未晚含着那块冰凉的东西,说话有些含糊。
“对。把你的恨意咽下去,压在舌根下面。用气声说话,而不是用嗓子喊。”
简一言双手抱胸,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待加工的艺术品,“这种声音没有攻击性,听起来很累、很疲惫,像是被生活碾碎后的粉末。它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听众的心理防线,激发他们潜意识里的保护欲。记住,大众是愚蠢的,他们不看真相,只看谁更惨,谁更像弱者。”
钟未晚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薄荷的凉意让她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再来一次。看着镜子。”
简一言指了指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台词只有一句。开始。”
钟未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怨毒。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怪他……是我做得不够好。”
“滴——!!!”
刺耳的蜂鸣器声骤然响起,像是电钻钻进脑仁。
简一言面无表情地按着手里的红色按钮,直到钟未晚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去。
“太假。”简一言松开按钮,“你在咬牙切齿。你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要杀了你全家’,嘴上却说着原谅。这种反差只会在恐怖片里出现,观众会被你吓死,而不是同情你。”
“那我该怎么办?!”
钟未晚终于崩溃了,她猛地站起来,把嘴里的含片吐在地上,“我就是恨他!他毁了我的一切,抢走了我的女儿!你让我怎么说我不怪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你要我装圣母?我做不到!”
“谁让你装圣母了?”
简一言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要你做的,是‘伪人’。”
“伪人?”
“把真正的钟未晚杀掉,把那个只会哭、只会恨的灵魂抽走。在你的皮囊里,填进去一个新的灵魂。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一个为了孩子忍辱负重的母亲,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却依然心存善意的傻女人。”
简一言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钟未晚的心口。
“这里的恨,给我锁死。一点都不能漏出来。一旦漏出来一滴,林致远的公关团队就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你想赢吗?想赢就给我忍。”
钟未晚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简一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良久,她捡起地上的含片,虽然已经脏了,但她还是闭上眼,重新塞进嘴里。
那股冰冷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再来。”
简一言并没有因为她的顺从而变得温柔,反而更加严苛。
“看着镜子。调整你的眼部肌肉。现在你的眼睛里只有恨,太干了。我要看到三分不屈,七分悲悯。”
“悲悯?”
“对。悲悯你自己,也悲悯那个背叛你的男人。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垃圾,但因为你曾经爱过这个垃圾,所以你感到难过。”
钟未晚对着镜子,试着调整表情。
“不对。眉毛太高了,那是惊讶。压下去。”
“滴——重来。”
“嘴角别动。悲伤的时候嘴角是僵硬的,不是抽搐。”
“滴——重来。”
“眼睛!眼睛别瞪那么大!你要死不瞑目吗?”
“滴——重来!!!”
一次,两次,十次,五十次。
蜂鸣器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一次次抽打在钟未晚的神经上。
她的嗓子从嘶哑变得干涩,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低沉。那颗薄荷糖早就化没了,只有喉咙里残留的一点凉意在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简一言没有再按蜂鸣器。
空气里只有钟未晚沉重的呼吸声。
她站在镜子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微微佝偻着背。头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不再是那个歇斯底里的豪门弃妇。
她的眼神空洞,却又深不见底。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而在那片灰烬之下,又隐隐透着一丝为了某种信念而苦苦支撑的微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轻启。
声音很轻,带着那种被砂纸打磨过的颗粒感,听不出一丝烟火气,却让人莫名地想要落泪:
“我不怪他……”
她顿了顿,眼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正好挂在下巴上,欲坠不坠。
“……是我做得不够好。”
这句话说完,整个训练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简一言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伪人”。
那张脸还是钟未晚的脸,但那个灵魂已经完全陌生了。这是一个由仇恨驱动,却披着圣母外衣的复仇机器。
“很好。”
简一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教鞭,关掉了那令人窒息的音频分析仪。
“记住这个感觉。把这个表情焊死在你的脸上。”
她走到钟未晚身后,看着镜子里这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一个是操盘手,一个是棋子。
“第一阶段重塑完成。”
简一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手机,扔给钟未晚。
“这是你的新号码。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就是我。”
钟未晚接过手机,动作迟缓,仿佛还没从刚才的角色里抽离出来。
“接下来呢?”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碎的低沉。
“接下来?”
简一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陷阱布置完成后的表情。
“接下来,我们要去验收成果了。明天上午九点,林致远会在集团总部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和你解除婚姻关系,并彻底把你定性为精神病患者。”
“我们要去现场吗?”钟未晚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不。”
简一言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带着一丝雨后的潮湿。
“那是低级玩家才做的事。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这场精心准备的独角戏,变成一场把他自己埋进去的葬礼。”
简一言回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黑天鹅”。
“准备好了吗?林太太。你的舞台,不在发布会现场,而在那个能让全城人都看得到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