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丝合缝,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只有几显视器发出的微弱红光,映在简一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她没开灯,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清脆的键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场急促的雨。
那个私家侦探虽然跑了,但他留下的电子痕迹就像是雪地里的脚印。
“老K,我要的端口开了吗?”
简一言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老K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有些失真的公鸭嗓:“开了是开了,但简大律师,你确定要动这个私家侦探的私人云端?这可是违法的,虽然咱们干的事儿没几件合法的。”
“少废话。那个蠢货拍了照片,虽然没发出去,但我必须确认他没有云备份。”
简一言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瀑布,“进去了。”
屏幕画面一闪,跳出了一个名为“猎物”的加密文件夹。简一言迅速浏览了一遍,确实没有上传成功的记录,那个私家侦探跑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同步数据。
她正准备通过后门程序格式化整个云盘,目光却在扫过一份名为“账目明细.xls”的文件时,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Excel表格,记录着侦探这几个月的灰色收入。
最新的一笔进账,备注是“林总-尾款预付”。
“老K,帮我追一下这笔钱的来源。”简一言眯起眼睛,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我要知道这笔钱是从哪个户头出来的。”
“大姐,现在是凌晨三点,银行系统正在清算,这时候查流水很容易触发警报的。”
“查。”简一言只吐出一个字。
过了大概半分钟,扩音器里传来老K的一声口哨:“有点意思。这钱走了三个海外账户,开曼群岛、新加坡,最后转回国内。典型的洗钱手法,看来林致远为了搞死前妻,也是下了血本。”
“最终的打款IP呢?”
“在城南。等等……”老K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迟疑,“这个IP段……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个IP不是私人宽带,也不是普通的企业专线。”老K的语速明显加快,“它是挂靠在一个物流子公司名下的。‘迅达速运’。”
简一言皱了皱眉:“林致远名下有物流公司?”
“没有。林氏集团主营是地产和金融,跟物流八竿子打不着。”老K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操!简一言,快断开连接!马上!”
“为什么?”简一言非但没有断开,反而更凑近了屏幕。
“‘迅达速运’是晏氏集团的全资子公司!那是晏行知的盘口!”
这三个字像是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简一言所有的侥幸。
屏幕上,那个IP地址溯源的终点,缓缓浮现出一个深蓝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鹰隼徽标。那是晏氏集团的图腾,在这个城市,它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无孔不入的控制力。
简一言的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背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是说,林致远雇佣私家侦探的钱,是从晏行知的子公司流出来的?”简一言的声音虽然冷静,但声线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不一定是晏行知给的钱。但这说明了一个更恐怖的问题。”
老K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说明这全城的私家侦探网络,可能都在晏氏集团的大数据监控之下!林致远以为他在雇人干脏活,其实他的一举一动,包括那个私家侦探的行踪,都在晏行知的眼皮子底下!那是个把全城当棋盘下的疯子!”
简一言死死盯着那个鹰隼徽标。
心跳不可控地加速,撞击着耳膜。
如果那个侦探是晏行知的眼线,或者哪怕只是被监控的一环……那么今晚发生的一切,那场看似完美的“反向狩猎”,那场把私家侦探逼得落荒而逃的直播……
在晏行知那个庞大的、精密得像上帝大脑一样的数据模型里,会不会已经留下了一个刺眼的异常波峰?
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怎么可能把一个专业侦探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在钢丝上跳舞。”简一言喃喃自语,“而深渊底下的猎手,刚刚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老K没听清。
“我说,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简一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K,如果我现在切断连接,晏行知的安全中心会察觉吗?”
“如果你现在拔线,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异常的中断比持续的访问更可疑。”老K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我们给他加点料。”
简一言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她没有切断连接,而是迅速启动了旁边的一台备用服务器。
“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
“我要给钟未晚今晚所有的数据包,做一次‘整容’。”
简一言双手如飞,屏幕上原本绿色的代码瞬间变成了警示的橙色。
“人的情绪是混乱的,恐惧是延迟的。但刚才钟未晚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如果在晏行知的行为分析模型里,这种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
“所以我要给数据‘加噪’。”
简一言一边输入指令,一边通过话筒解释,“我要设定一个动态浮动的延迟算法。把钟未晚刚才直播时的位置信号、声音频率,甚至包括那个私家侦探回传的图像数据,全部加上0.5秒到1.2秒的随机延迟。”
“模拟神经反射弧的迟钝?”老K瞬间反应过来,“你想伪造出她在‘害怕’导致的反应迟缓?”
“对。还有手抖的频率。”
简一言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钟未晚手部震动的波形图,“太规律了。真正的恐惧是痉挛,不是帕金森。给我加载‘混沌算法’,把波形打乱,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失控的生理反应,而不是演出来的肌肉记忆。”
“你这是在骗过AI!简一言,你在跟全亚洲最顶尖的算法团队斗法!”
“我不是在跟算法斗,我是在跟人性斗。”
简一言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晏行知再聪明,他也只是个人。是人就会相信‘弱者是混乱的’这个逻辑。我要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冷静的猎手,而是一个被吓坏了的、连手机信号都在颤抖的疯女人。”
进度条飞快地走完。
【数据加噪完成。伪装层已覆盖。】
简一言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件丝绸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搞定了?”老K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
“暂时。”
简一言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要晏行知没有亲自去查这串底层代码,应该能糊弄过去。现在的钟未晚,在他的数据库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情绪失控的可怜虫。”
“你真是个疯子。”老K在那头骂了一句,“这种反向操作你也想得出来。下次这种活儿别找我,心脏受不了。”
通话挂断。
工作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简一言转过头,看向侧面的另一块屏幕。
那上面显示的是警察局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钟未晚披着一条警用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坐在长椅上。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几个警察正围着她做笔录,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颤抖,似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演技越来越纯熟了。
甚至连简一言这个导演,隔着屏幕看着她,都差点要相信这就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受害者。
但这还不够。
简一言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她只是咬着烟蒂,尝着那股苦涩的味道。
她的目光穿过屏幕上的钟未晚,仿佛看向了虚空深处那双正在窥视这一切的眼睛。
那双属于晏行知的眼睛。
“林致远只是开胃菜。”
简一言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照亮了她眼底那一抹疯狂的亮色。
“第一幕算是演完了。那个把全城当棋盘的男人,现在应该已经拿到这场戏的入场券了。”
她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青灰色的烟雾在红色的显示器光芒中缭绕上升,最后消散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