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慈善拍卖会开场,还有三小时。
更衣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定型喷雾的化工甜味,混合着某种昂贵香水的后调,闻起来像是一种被包装精美的毒药。
钟未晚坐在巨大的化妆镜前,像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任由造型师Tiga在她身后忙碌。
“这颜色太疯了。”
Tiga一边用别针收紧腰线,一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坐在后面沙发上的简一言,嘴里咬着几根发卡,含糊不清地抱怨,“简大律师,你确定要给她穿这个?这可是正红,血浆一样的红。如果是个艳星穿也就罢了,但这衣服的剪裁……高领、长袖、露背,这种禁欲和荡妇的混合体,穿不好会像个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新娘。”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简一言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翻看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声音冷淡,“我要的不是艳星,是祭品。也是屠夫。”
钟未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件礼服确实红得惊心动魄。丝绸材质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从正面看,领口高耸入云,长袖遮住了手腕,严实得像个修女;但只要她微微侧身,整个后背的布料完全消失,脊椎骨的线条在猩红的布料边缘若隐若现,那种脆弱感和攻击性撞击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视觉张力。
“这不像是去参加拍卖会。”钟未晚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这像是去……去赴死。”
“不,你是去送葬。”
简一言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钟未晚身后,挥手示意Tiga退开。
Tiga耸了耸肩,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抱着双臂看戏。
简一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机械秒表,那是她特训时的标志性道具。
“站起来。”
钟未晚深吸一口气,依言起身。红裙垂地,像一滩流动的血。
“转过去,看着镜子。”
简一言站在她身侧,目光锐利如刀,“数据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现在的你在晏行知的眼里是个受害者。但在今晚的那些名流眼里,在林致远眼里,你必须是一个谜。一个让他们看不懂、猜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窥探的谜。”
“我该怎么做?”钟未晚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眼神还有些游离。
“这是一道实战题。也是你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个会场的关键。”
简一言举起秒表,大拇指悬在按键上。
“现在,闭上眼。”
钟未晚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股定型喷雾的味道更加刺鼻。
“想象一下。”简一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力,“三个小时后,就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会场里,林致远站在你面前。他穿着他最喜欢的那套深蓝色西装,手里端着香槟,身边或许还挽着那个叫苏沫的小三。”
钟未晚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别抖。”
简一言冷冷地命令,“控制你的肌肉。听我说完。”
“他看见了你。他很惊讶,但他是个伪君子,他会走过来,用那种恶心的、深情的眼神看着你。他会说:‘晚晚,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找得你好苦。我们要个二胎吧,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别说了……”钟未晚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会伸出手,想要摸你的脸。他的手上有苏沫香水的味道,也有刚刚签完离婚协议的墨水味。”简一言不仅没有停,反而语速更快,字字诛心,“他会用那种曾经让你心动的声音,回忆你们的大学时光,回忆你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夜,然后告诉你——他还是爱你的。”
“够了!”钟未晚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那是纯粹的恨意和恶心。
“不够。”
简一言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钟未晚,“这种表情不行。这叫歇斯底里,这叫怨妇。如果你用这种表情去面对他,你就输了。他会把你当成一个笑话,保镖会把你拖出去。”
“那我该怎么办?我要杀了他吗?!”钟未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你笑。”
简一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慢,“我要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一个‘原谅’的表情。要温柔,要大度,要像五年前那个傻乎乎爱着他的钟未晚一样,露出那种贤妻良母式的、能融化坚冰的微笑。”
钟未晚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简一言:“你让我对他笑?”
“对。但是——”
简一言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冰冷,“你的嘴角要笑,你的面部肌肉要笑。但你的眼睛,不能笑。”
“什么?”
“这就是我要的‘裂变’。”简一言指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我要在你的眼神里,看到送他下地狱的决心。我要看到那种把刀子捅进他心脏,还要转两圈的冷酷。皮肉在笑,灵魂在杀人。”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钟未晚喃喃自语,这种极度割裂的情绪要求简直是在违背人类的生理本能。
“做不到就去死。或者回精神病院。”
简一言毫不留情,“给你十秒钟调整呼吸。我要看到成果。计时开始。”
“滴答。滴答。”
机械秒表的走针声,在死寂的更衣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锯子,锯着钟未晚紧绷的神经。
一秒。两秒。
钟未晚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红裙,美艳得像个妖孽,却又脆弱得像个瓷器。
林致远……
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那个把她当成生育机器,当成提款机,最后还要把她逼疯的男人。
五秒。六秒。
钟未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想起了女儿被抱走时的哭声,想起了那个雨夜里的绝望。
所有的恨,在这一刻没有爆发,反而因为极度的压缩,变成了一种黑色的、冰冷的固体。
九秒。
钟未晚的嘴角动了。
那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温柔、婉约,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惊喜和羞涩。那是她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用来讨好林致远母亲、讨好林致远客户的标准微笑。
然而。
就在那个笑容绽放到最盛大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应该含情脉脉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又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蠕动的蛆虫。
温柔的嘴角,配上死神的眼神。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瞬间击穿了镜面。
站在角落里的Tiga突然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发卡“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天……”Tiga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这也太渗人了。我感觉她在笑,但我又感觉下一秒她会从裙子里掏出一把斧头把头砍下来。”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看到一个画皮的厉鬼,正披着美人的皮囊,对着猎物露出进食前的欢愉。
“咔哒。”
简一言按下了秒表的暂停键。
时间定格在十秒零三。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保持着“裂变”表情的钟未晚,那张脸上写满了复仇的快感和压抑的疯狂。
简一言没有笑,也没有鼓掌。她只是平静地把秒表揣回口袋,然后合上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很好。”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锤定音的确信。
“以前的钟未晚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比这世上任何一把刀具都要锋利。”
简一言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披在钟未晚那个令人惊心动魄的裸背上,遮住了那一抹猩红的杀机。
“把眼泪擦干,补个妆。该上场了。”
“记住这种感觉。”简一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今晚,你是全场最贵的拍品,也是那个拿着锤子的拍卖师。”
钟未晚看着镜子,慢慢收回了那个笑容。
她的脸重新变得冷漠而高贵。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剩下金属般的冷硬。
“Tiga,帮我把口红换个颜色。”
钟未晚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造型师,“我要最深的那种红。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