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严丝合缝地罩住了这座欲望都市。
工作室的百叶窗没有拉严,几缕斑驳的霓虹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像是一道道彩色的伤疤,爬在简一言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上。
主控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简一言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并没有开灯。她的脸被屏幕的幽光映得惨白,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给这把即将出鞘的枪上膛。
“老K,最后一道防火墙。”
简一言对着空气说道,虽然老K并没有在连线中,但她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的仪式感,“把信号源切碎,我要让今晚所有试图追踪这个频段的人,都只能听到深海里的白噪音。”
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红色的“LOCKED”字样上。
加密完成。
简一言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捞过桌上的指挥耳麦戴上。
“听得见吗?”
她的声音通过那一根细细的传输线,经过无数个基站的跳跃,最终钻进了楼下那个女人的耳朵里。
“听得见。”
耳麦里传来钟未晚的声音。
不再是那个在雨夜里哭得像条狗一样的弃妇,也不再是那个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发抖的女人。这个声音平静、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简一言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监控大屏。
画面里,楼下的大门口,那辆租来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停稳。车门拉开,那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正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台阶。
风很大,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却依然倔强的琴弦。那件猩红色的礼服被大衣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脚踝处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像是藏在刀鞘里的血。
简一言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种复杂的成就感像野草一样疯长,却又混杂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危机感。
这件“作品”,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简一言觉得不安。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屏幕角落里那个一直在后台静默运行的监控程序——那个用来防备晏行知的“反侦察雷达”。
那笔指向晏氏集团物流子公司的转账记录,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简一言的脑子里。
“晏行知……”
简一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麦的边缘。
那个男人是这座城市的捕食者。如果林致远只是一只到处乱撞的苍蝇,那晏行知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或许还没注意到这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复仇女神”,但只要钟未晚今晚一亮相,那种破坏性的美感,一定会引来那只暗处猎犬的疯狂扑咬。
这是在玩火。
是在狮子的领地里跳踢踏舞。
“简律师?”
耳麦里,钟未晚的声音打断了简一言的思绪,“我上车了。你在犹豫什么?”
简一言猛地回过神,眼神瞬间清明。
她强行把脑海里那个深蓝色的鹰隼徽标压了下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退缩,钟未晚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我没犹豫。”
简一言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酷和掌控力,“我在检查你的心率。一百一十,有点快。”
“因为我在兴奋。”
监控画面里,钟未晚坐在商务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在她脸上飞快掠过。她伸手关掉了车内的阅读灯,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兴奋是好事,但别过了头。”
简一言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记住我们在更衣室里练的。那个‘裂变’的表情,你只有一次机会。林致远不是傻子,那个苏沫更是个人精。只要你露出一丁点‘演’的痕迹,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你撕碎。”
“我知道。”钟未晚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回荡,“我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我女儿被抱走时的哭声。还有林致远那一巴掌。”
“那是你的燃料,不是你的武器。”
简一言冷冷地纠正,“把恨意压下去。压缩成一块冰。我要你今晚是一座冰山,水面上是贤妻良母,水面下是泰坦尼克号的坟墓。”
“车还有十分钟到会场。”
钟未晚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简律师,你说,如果我不幸搞砸了,晏行知会发现是你吗?”
简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直觉敏锐得可怕。
“你不用操心这个。”简一言点燃了一根烟,看着青色的烟雾在屏幕前缭绕,“如果搞砸了,我们俩都会死得很惨。林致远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而我会因为非法入侵他人系统和商业欺诈把牢底坐穿。所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你是那个拿着剪刀的人。”
钟未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但我谢谢你。至少你给了我这把剪刀。”
“别在那煽情。”
简一言狠狠吸了一口烟,“听好了,最后的指令。从现在开始,把你的脑子清空。忘掉那些法律条文,忘掉道德底线,甚至忘掉你自己是谁。”
“那我该是谁?”
“你是恐惧本身。”
简一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而腐烂的城市夜景。
“林致远最怕什么?他怕失去名声,怕失去财富,怕被人看穿他那层伪君子的皮。你就去做那个戳穿他的人。但是要温柔地戳,微笑着戳,用他最熟悉的那把刀,捅进他最柔软的肋骨。”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
钟未晚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今晚没有钟未晚。”
“对。”
简一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主控室里回荡,既是指令,也是宣战的号角,“今晚只有复仇者。”
“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那些尊严,那些血汗,还有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你的位置。”
“把恐惧留给他们。把噩梦还给他们。”
监控画面里,商务车已经驶入了会场所在的街区。红毯两侧闪光灯如昼,豪车云集。那是一个名利场,也是一个角斗场。
简一言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靠近的小红点,仿佛看到了一个即将引爆的核弹头。
她掐灭了手里的烟,对着麦克风,说出了那句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
“各单位注意。”
“灯光就位。音响就位。演员就位。”
“钟未晚,深呼吸。”
“第一幕,开场了。”
屏幕上的小红点停在了红毯的尽头。
简一言摘下耳麦,把它重重地扔在桌子上。那种金属撞击桌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疲惫的笑。
“来吧,晏行知。”
她对着虚空低语,“让我看看,你的网到底有多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