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一声尖锐的拉链摩擦声,像是一道急刹车,强行切断了父子俩关于“抢劫泡面”的幼稚对峙。
晏辞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那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书包敞开着。他并没有去床底下掏那两包所谓的战略物资方便面,而是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最外层的夹层里——那个通常用来放纸巾和湿巾的地方——掏出了一包色彩斑斓的饼干。
动物饼干。
还是超市里三块五一包、买一送一的那种。
“鉴于目前的局势。”
小家伙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宣读破产清算书,“我认为强行征用我的泡面储备会导致不可控的家庭内部矛盾。为了维持晏家表面的和平,我决定启动备用方案。”
“嘶啦。”
包装袋被暴力撕开。
晏辞迈着那双小短腿,走到餐桌前。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捏出一块看起来像是河马的饼干,踮起脚尖,递到了还穿着那条可笑恐龙围裙的晏行知面前。
“拿着。”
晏行知垂眸,看着那块造型粗糙、甚至有点掉渣的饼干,眉梢挑起:“这是什么意思?给战俘的救济粮?”
“是封口费。”
晏辞毫不留情地纠正,“吃人嘴短。吃了这个,你就不能再打我泡面的主意。”
晏行知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我是你老子你的就是我的”,旁边的简一言已经眼疾手快地从儿子手里接过了一块狮子形状的饼干。
“我不客气了。”
简一言直接塞进嘴里,“咔嚓”一咬,干脆利落,“嗯,奶粉味很重,比那盘致死量的红烧肉强大概一万倍。”
晏行知:“……”
他只能伸手接过那块河马,有些嫌弃地看着上面的粉末,最后还是认命地送进了嘴里。
“水。”晏行知嚼了两下,皱眉,“太干。”
“忍着。”
简一言和晏辞异口同声。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晏辞甚至极其大方地给自己也拿了一块大象饼干,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拉开椅子,坐在了父母中间。他看了看正在艰难吞咽饼干的父亲,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原本应该盛放精美晚餐的餐桌。
时机已到。
小家伙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抬起头,目光如炬地锁定晏行知。
“父亲。”
“说。”晏行知觉得嗓子眼发干,这饼干简直是吸水海绵。
“基于今晚的表现,以及那盘红烧肉造成的严重后果,我代表家庭委员会——虽然目前只有我和母亲两人——对你的家庭职能进行了一次重新评估。”
晏辞停顿了一下,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属于资本家的冷酷。
“我认为,你的厨艺板块存在巨大的系统性风险,已经没有继续注资的必要。”
晏行知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儿子:“所以?”
“所以,需要进行一次深度的‘战略重组’。”
晏辞字正腔圆地甩出了这个词,“简单来说,就是剥离不良资产。以后厨房这个部门,请你彻底裁撤,不要再试图进行任何并购或重组操作。你只需要负责‘赚钱’这个核心业务就够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噗——”
简一言没忍住,刚喝进去的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笑得整个人都快滑到桌子底下去。
“战略重组……哈哈哈哈……剥离不良资产……”
简一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晏行知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晏总,听见没?你被你儿子勒令停牌整改了!这是我在业内听过最犀利的做空报告!”
晏行知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妻子,又看着一脸严肃等待回应的儿子。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印着卡通霸王龙的围裙,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河马饼干。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是谁?
他是晏行知,是让华尔街闻风丧胆的资本巨鳄,是动动手指就能掀起金融海啸的男人。
现在,他穿着恐龙围裙,吃着三块五的饼干,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教训要“战略重组”。
这要是传出去,晏氏集团的公关部大概要在天台上排队跳楼。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
那股子在名利场上厮杀出来的戾气,在这一刻,竟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行。”
晏行知把剩下半块饼干扔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他伸出那只还沾着饼干屑的大手,重重地揉乱了晏辞精心梳理的小分头。
“接受董事会决议。该板块即日起停牌,永久退市。”
“发型!我的发型!”晏辞捂着脑袋尖叫,“这也是战略资产!”
“现在是坏账核销了。”
晏行知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简一言看着这一幕。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夜景。
巨大的落地窗像是一块IMAX银幕,上映着这座城市的欲望与野心。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穿梭如织的车流,还有远处那栋属于晏氏集团的摩天大楼,耸入云端,俯瞰众生。
那是他们曾经叱咤风云的战场。
在那里,他们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戴着虚伪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每一个微笑背后都是算计,每一次握手都藏着刀锋。
而此刻。
在这盏暖黄色的餐厅吊灯下。
没有法式鹅肝,没有澳洲龙虾,只有一包廉价的动物饼干,和一地狼藉。
简一言拿起一块长颈鹿饼干,对着灯光看了看。
粗糙,廉价,一掰就碎。
但这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爽”的一顿饭。
什么是爽文?
以前做写手的时候,她以为爽文是主角一路开挂,打脸反派,走上人生巅峰,坐拥千亿资产。
后来进了公关圈,她以为爽文是操控舆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黑的说成白的。
直到今天。
直到她看着晏行知为了哄她开心像个傻子一样系着围裙;直到她看着这个平时精明得要死的男人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却还笑得一脸不值钱;直到她确信,在这个屋檐下,她简一言可以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不用再斟酌每一个字眼,可以肆无忌惮地嫌弃、吐槽、大笑。
这才是真正的“爽”。
不是向下的征服,而是向内的自由。
“简一言,你发什么呆?”
晏行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里拿着最后一块饼干,那是唯一的一块兔子形状的,“再不抢,这块归晏辞了。”
“谁说的!”
简一言猛地回神,身体前倾,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块饼干,“这是我的!我是家里唯一的女性,享有优先分配权!”
“强盗逻辑。”晏辞在一旁小声嘀咕,“这分明是霸权主义。”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霸权。”
简一言把饼干塞进嘴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冲父子俩扬了扬下巴,“不服?不服憋着。”
“服。”
晏行知看着她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怎么敢不服。”
他拿起高脚杯,里面是醒了半天的罗曼尼·康帝。
“来,为了庆祝晏氏厨房板块的战略重组。”
晏行知举杯。
“为了庆祝母亲的霸权主义确立。”
晏辞举起他的牛奶杯。
“为了……”
简一言举起杯,看着那一冷一小两个男人,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夜色,又看了看屋内温暖而真实的人间。
她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却无比明亮。
“为了我们这见鬼的、混乱的、却又该死的真实的……生活。”
“叮。”
三只杯子撞在一起。
清脆的声音,胜过世间所有虚伪的掌声。
这场关于救赎与真实的战争,简一言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这不是什么大女主逆袭的商业传奇,这只是一个女人,在满身伤痕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卸下铠甲、安心做个废物的地方。
这就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爽文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