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半山别墅的喧嚣早已退潮,只剩下远处城市边缘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雷鸣。
主卧的大床上,呼吸声均匀绵长。简一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并未开启的水晶吊灯,身旁的被褥陷下去一块,那是晏行知的重量。
“睡不着?”
黑暗中,身侧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却没有任何困意。
简一言没有翻身,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因为晚上的那包饼干?”晏行知侧过身,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上,隔着丝绸睡衣,掌心的温度滚烫,“还是因为晏辞那个‘战略重组’的提案让你兴奋过度了?”
“都有吧。”
简一言在黑暗中勾了勾唇角,“晏行知,你觉不觉得咱们家现在的画风有点崩坏?以前是‘豪门恩怨录’,今晚直接变成了‘搞笑一家人’。”
“崩坏吗?我觉得是回归正轨。”
晏行知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猫,“这种不用端着架子过日子的感觉,比签下几个亿的合同还让人上瘾。怎么,简顾问又不适应了?想回去演那个完美的晏太太?”
“回不去了。”
简一言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精准地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在这个家里尝到了‘真实’的甜头,谁还愿意去吃那种全是防腐剂的‘完美’?”
“既然如此,这大半夜的,你一直盯着门口看什么?”
晏行知显然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别告诉我你想去厨房偷吃剩下的那半包动物饼干。晏辞把剩下的锁进保险柜了,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简一言被逗笑了,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胸膛:“我是那种跟儿子抢食的人吗?”
“那你现在想去哪?”
晏行知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从刚才开始,你的心跳就很快。简一言,我们说好了不演戏。你想去哪,直接告诉我。”
简一言沉默了片刻。
她坐起身,真丝睡裙滑落,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B2。”
她吐出这两个字,简短,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晏行知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B2层是一个禁忌。不是那种明文规定的禁区,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留白。结婚五年,晏行知从未踏足过那里,也从未问过那里有什么。那是简一言的私人领地,是她在这个豪门婚姻中最后的安全屋。
“去见鬼?”晏行知问。
“去见我自己。”
简一言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有些以前的东西,突然想翻出来看看。可能是今晚太放松了,让我突然有了面对那些‘黑历史’的勇气。”
“需要陪同吗?”
晏行知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如果那是你的‘战场’,我可以给你当后勤。”
“不用。”
简一言回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深深看了晏行知一眼,“今晚的红烧肉已经够咸了,我怕你再去那个地方,会被那里的陈腐气味熏得睡不着觉。那是我的过去,我自己处理。”
“好。”
晏行知没有坚持,重新躺了回去,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份令人心安的笃定,“去吧。早点回来。上面暖和。”
“知道了。”
简一言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最后那一丝属于家庭的暖意被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每走一步都悄无声息,像是一场无声的潜行。简一言没有开灯,凭着身体的肌肉记忆,穿过二楼的回廊,路过晏辞紧闭的儿童房。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那个叫嚣着要“战略重组”的小家伙此刻正睡得香甜。
简一言在门口驻足了两秒,嘴角无意识地上扬,随后迅速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清冷锐利。
她顺着旋转楼梯向下。
一层,客厅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香气,那是今晚混乱与欢笑的证明。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下。
这一段路很长。
当赤裸的脚掌离开最后一级木质台阶,踩在地下二层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面上时,简一言打了个寒战。
“嗒。”
脚底与石材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这里的温度骤降。
如果不说,没人会相信这里是同一栋别墅。楼上是温馨的暖色调,充满了织物、玩具和烟火气;而这里,空旷,死寂,像是一座被遗忘的陵墓。
简一言裹紧了身上的睡袍,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不同于楼上那些精致的实木门,这是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银灰色防爆门。冷硬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卫着背后的秘密。
简一言站定。
她抬起手,指尖在门侧隐藏的触摸屏上快速飞舞。
“滴——”
蓝光亮起,照亮了她那张不施粉黛却凌厉逼人的脸。
【请输入访问密码。】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
“J-Y-2-0-1-9-R-E-B-O-R-N。”
简一言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也是她重生的起点。
【密码正确。请进行虹膜验证。】
简一言凑近感应器,睁大双眼,直视着那道扫描红光。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咔哒——嗡——”
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响起,那是重型锁舌弹开的声音。紧接着,液压系统启动,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股带着特殊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那是纸张陈旧发酵的味道,混合着油墨的辛辣,还有一种仿佛来自医院停尸间的冷冽。
简一言迈步走了进去。
“啪。”
头顶的冷光灯带感应到入侵者,瞬间亮起。
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空间,刺得简一言微微眯起了眼。
这不是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档案室。
没有任何温馨的家具,没有柔软的沙发,甚至没有一把椅子。只有一排排冰冷的不锈钢金属架,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里常年维持着摄氏20度与45%的湿度。
这是保存纸质文件最完美的参数,也是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
简一言深吸了一口气,让那种干燥、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来自楼上的暖意。
“这就是我的底牌吗?”
她看着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档案盒,自嘲地低语了一句。
这里的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JY集团未公开的机密,装着无数商业对手的把柄,也装着简一言职业生涯中每一个见不得光的夜晚。
这里是五年前那个“极简冷酷”风格的简一言最后的残留地。
楼上的那个简一言,会因为一包动物饼干笑得像个傻子;而这里的简一言,是一个拿着手术刀剖析人性、利用谎言编织真相的操盘手。
“既然说好了不演戏……”
简一言走到第一排架子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标签,“那就在把这些垃圾彻底销毁之前,最后再看一眼吧。”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异度空间。
楼上的欢声笑语透不下来,这里的阴谋诡计也传不上去。
简一言看着其中一个标着“晏氏集团-2021-并购案-B级预案”的黑色档案盒,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那时候,她还没爱上晏行知。
那时候,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最高级别的攻略目标,一个可以让她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的跳板。这个盒子里,装着她当初为了接近晏行知而设计的所有剧本,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句话的语调,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真是讽刺。”
简一言伸手,将那个盒子抽了出来,“那个时候我想方设法要演好一个妻子,结果现在,我却要在这个阴冷的地方,亲手埋葬那个演技精湛的自己。”
她抱着那个盒子,感觉像是在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恐惧。
因为她知道,在头顶的那层楼板之上,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正在用最笨拙、最真实的方式,等着她回家。
“该清算了。”
简一言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声音在不锈钢架之间回响,显得格外空灵。
“以前的简一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