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两声脆响。
简一言甩掉了那双让她气场两米八、却也让她脚踝酸痛的高跟鞋。赤裸的脚掌踩在地下室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涌泉穴直冲天灵盖,却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晏总,家里没有那种负责搬运的壮劳力吗?”简一言活动了一下脚踝,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档案架。
“有。”
晏行知将还没喝完的红酒杯随手搁在一旁的架子上,动作优雅地解开袖扣,将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衬衫袖口挽至手肘,“但我给他们放假了。这种‘毁尸灭迹’的勾当,人越少越好。我不希望明天的头条是《晏氏夫妇深夜焚烧不明文件,疑似涉嫌重大经济犯罪》。”
“也是。”
简一言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那个刚才差点让她崩溃的“X-2020”黑匣子,“那就只能辛苦晏大总裁,体验一下搬运工的生活了。”
“荣幸之至。”
晏行知弯腰,双臂发力,直接将那一整箱标着“S级-名媛改造计划”的重物搬了起来。
箱子很沉。
里面装的不仅仅是纸张,是无数个渴望跨越阶级的女孩沉甸甸的野心,和简一言曾经引以为傲的所谓“智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防爆门,踏上通往庭院的阶梯。
这栋位于半山的豪宅此刻静得可怕。
没有佣人,没有管家,只有风穿过花园里的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
简一言赤脚踩在花园的鹅卵石小径上,脚底传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种疼痛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砰!”
第一箱档案被重重地扔在庭院中央那片空旷的草坪上。
“这一箱是什么?”晏行知把手中的箱子摞在上面,喘了口气问。
“大概是三十个‘完美受害者’的剧本。”
简一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出轨的渣男富二代。里面包含了如何制造伤痕、如何引导舆论、以及如何在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
“听起来很实用。”
晏行知挑了挑眉,转身往回走,“如果晏辞以后犯浑,这些倒是可以留着让他媳妇学学。”
“晏行知!”
简一言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骂,“你能不能盼着点儿子好?”
“我这是未雨绸缪。”
两人的身影在地下室和庭院之间来回穿梭。
一趟,两趟,三趟。
汗水顺着简一言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有些涩痛。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大概已经花了,但她丝毫不在意。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每一次将那些贴着精密编号的档案袋扔进草堆,她都感觉像是在从自己的灵魂上剥离一层腐烂的死皮。
“这一箱呢?”
又是二十分钟后,晏行知扛着一个巨大的收纳箱走出来。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那个?”
简一言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是‘商业间谍速成指南’。教你怎么在酒会上通过对方的领带颜色判断他的性格,以及怎么在三句话内套出对方公司的底价。”
“哦?”
晏行知手一松。
“轰隆”一声。
箱子砸在草坪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怪不得五年前第一次见面,你盯着我的领带看了半分钟。”晏行知喘息着,靠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旁,“我当时还以为你是被我的魅力折服,原来是在做性格分析?”
“那时候分析出来的结果是:性格偏执,控制欲强,难以攻略。”
简一言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份散落的文件,随手扔进那一堆越堆越高的纸山上,“事实证明,我的分析系统有时候也挺准的。”
“那是以前。”
晏行知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剩下的几份文件,“现在的结论呢?”
“现在的结论是……”
简一言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了帮她清理“垃圾”而满身大汗、裤脚沾着泥土的男人。
“……现在的结论是,这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搬运工。”
“评价很高。”
晏行知轻笑一声,再次转身,“还有最后几箱,一鼓作气。”
半小时后。
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由纸张、牛皮袋和文件夹组成的小山。
大概有两米高。
这座“山”,浓缩了简一言过去十年的青春和心血,也浓缩了无数人的虚假人生。
夜风忽然大了些。
“哗啦啦——”
纸张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在夜色中发出如同鬼魅般的声响。
一张印着彩色图表的A4纸被风卷起,飘到了简一言的脚边。借着庭院里的地灯,她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标题:
《微表情控制图谱:如何在撒谎时控制瞳孔不放大》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备注:【练习重点:盯着对方的鼻梁,不要看眼睛,每三秒眨眼一次,显得真诚。】
简一言低头看着那张纸。
曾经,这是她奉为圭臬的“圣经”。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也逼着她的客户练过无数次。
“怎么?舍不得了?”
晏行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正站在那座“纸山”前,并没有急着点火,而是像个严谨的工程师一样,正在调整着那堆纸的结构。他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
“没有。”
简一言弯腰,捡起那张“微表情图谱”,在手里揉成一团,“我只是觉得,以前的自己活得真累。连眨眼都要计算秒数,简直像个机器人。”
她扬手,将那个纸团狠狠地扔进了那一堆废纸里。
“现在的机器人技术比你先进多了。”
晏行知头也没回,伸手将几个容易滑落的厚重文件夹塞进纸堆的底部,确保整个结构的稳固,“我已经把底部掏空了,预留了通风口。这样烧起来火势会更猛,而且更彻底,不会留下那种半生不熟的灰烬。”
“晏总连烧垃圾都这么专业?”
“这叫风险控制。”
晏行知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简一言。
他的目光扫过她凌乱的长发,花了的妆容,以及那双赤裸的、沾染了草屑和泥土的脚。
此时的简一言,狼狈极了。
但也美极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她身上的、仿佛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感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松弛和期待。
“还有什么要告别的吗?”晏行知问。
简一言环顾四周。
那些曾经被她锁在保险柜里、视为身家性命的秘密,现在就像一堆真正的垃圾一样,乱七八糟地堆在草坪上。
没有了神圣感。
没有了恐惧感。
甚至连那种“掌控一切”的虚荣感也随风而散了。
“没了。”
简一言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在夜色中越发清亮,“这些东西,困了我五年。我以为它们是我的护身符,其实它们只是我的裹尸布。”
她走到晏行知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看着眼前这座即将化为灰烬的“山”。
“晏行知。”
“嗯?”
“谢谢你。”
简一言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如果不搬出来,我永远不知道它们其实这么轻。”
“重的是心,不是纸。”
晏行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
“去叫晏辞吧。”
他侧过头,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轮廓,“这种把妈妈的‘黑历史’一把火烧光的场面,那小子一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你确定不用先编个理由?”简一言有些迟疑,“比如我们在搞什么篝火晚会?”
“不需要。”
晏行知看着手中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那个臭小子来说,只要能合法玩火,就算你是外星人他都无所谓。”
简一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这大概是这五年来,她在这个家里,笑得最大声、最肆无忌惮的一次。
“好。”
简一言转身,赤着脚向屋内跑去,“我去把那个只会吃泡面的小屁孩拎出来,见证他老妈重生的一刻。”
晏行知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手中的打火机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那堆沉默的档案。
“再见了,简顾问。”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那个曾经精明、冷血、满口谎言的女人做最后的告别。
风起。
纸张翻飞,仿佛无数个虚假的灵魂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今晚,它们注定要成为这栋豪宅里,最昂贵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