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即将跨出防爆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晏行知并没有如简一言预想的那样直接带她离开这个阴冷的地下室,反而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嗒。”
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响起。
晏行知将手中还剩个底的红酒杯,随手搁置在了门口那排金属架的最边缘。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底晃了晃,映出旁边那份早已落满灰尘的黑色档案袋。
简一言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怎么了?不是说上面暖和吗?”
“上面确实暖和,但有些垃圾如果不处理干净,就算睡在暖房里,也会做噩梦。”
晏行知转过身,并没有看简一言,而是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那份厚重的黑色档案袋侧脊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叩、叩。”
沉闷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像是一种并不友善的倒计时。
简一言心头一跳,那是职业本能带来的警觉:“晏行知,你想干什么?刚才不是说好不翻旧账了吗?”
“我不翻旧账,但我清理烂账。”
晏行知收回手,侧身靠在金属架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此刻的他,脸上那种属于丈夫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简一言最为熟悉的、属于商业巨鳄在谈判桌上的那种绝对理性和冷酷。
“简一言,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你对‘资产负债表’的敏感度似乎随着这几年的家庭生活退化了不少。”
晏行知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把这几千份档案当成是你人生的‘负债’,每天小心翼翼地供奉在这里,生怕哪天暴雷。但你有没有想过,从法律和商业的角度来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简一言皱眉,下意识地反驳:“这是客户隐私,是商业机密,更是——”
“更是毫无价值的废纸。”
晏行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他从那份黑色档案袋下面,抽出了一张早就夹在那里的白色A4纸,递到简一言面前。
“这是什么?”简一言没接,警惕地看着他。
“半个月前,我让集团法务部的首席顾问带队,对你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编号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风险穿透评估。”
晏行知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简一言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瞬间拔高:“你背着我调查我的档案?晏行知,这是我的底线!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合法配偶,且不想看着我老婆每天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晏行知并没有被她的怒火吓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将那张纸塞进了她手里,“看清楚上面的结论。别用你的情绪来挑战我的专业性。”
简一言的手指在颤抖。
她低下头,借着惨白的冷光灯,目光扫过那张密密麻麻的评估报告。
【关于JY咨询公司历史遗留档案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
【结论摘要:经核查,该档案室内存放的2481份案例资料中,92%已超过《商业秘密保护法》约定的保密期限;85%的相关民事诉讼时效已过;剩余部分因委托主体注销或变更,不再具备法律追诉主体资格。】
【综上所述:该批档案属于无效数据,建议销毁。】
简一言死死盯着“建议销毁”那四个加粗的黑体字,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晏行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这些都是我签过死契的,每一份都可能让我身败名裂,怎么可能……过期了?”
“因为时间是最大的公平。”
晏行知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一点点剖开她裹在心上的那层茧,“简一言,你把自己困在了五年前。你以为这些谎言是定时炸弹,但实际上,外面的世界早就翻篇了。当年的那些委托人,有的破产了,有的移民了,有的甚至早就忘了自己曾经雇佣过一个叫简一言的骗子。”
他伸手指了指架子上那排密密麻麻的袋子。
“你看看它们。这哪里是你的十字架?这分明就是一堆过期的罐头。你守着一堆吃了会拉肚子的过期罐头,还要每天自我感动作忏悔,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简一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笑吗?
真的很可笑。
她视若珍宝、又避之不及的罪证,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只是“过期罐头”。
“所以……”简一言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半个月前就知道了?”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沉浸在‘自我惩罚’的剧本里出不来。”晏行知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丝,动作轻柔,但语气依然强硬,“如果我直接告诉你这些都是废纸,你会觉得我在轻视你的过去。只有当你自己走下来,愿意面对它们的时候,这份报告才有意义。”
简一言看着手中的A4纸,又看了看满屋子的档案。
那种压在心头整整五年的巨石,突然间就碎了。不是被搬走的,而是被风化了。
“法律时效……”
她苦笑了一声,眼眶微微发热,“我算计了那么多人心,却唯独忘了算计时间。”
“不是忘了,是不敢。”
晏行知一针见血,“你潜意识里希望这些惩罚永远存在,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是个‘有良知的坏人’。但简一言,真正的良知不是自我折磨,而是向前看。”
他后退半步,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态,又像是在展示某种决心。
“怎么样,简顾问?既然法务部已经出具了合规意见,作为晏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也就是你现在的‘甲方’,我正式向你提出一个商业提案。”
简一言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干练:“什么提案?晏总请说。”
“关于这一室‘旧时代幽灵’的资产处置方案。”
晏行知指着那一排排不锈钢架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我已经在后院安排好了焚烧炉,就在游泳池旁边。与其让它们在这里发霉,不如给它们举办一场体面的告别仪式。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销毁’。”
“你是说……烧了?”
“物理销毁,最安全,也最解压。”晏行知挑眉,“当然,如果你舍不得,想留着当传家宝,我也不反对。只不过以后每次下来拿酒,都要面对这些晦气的东西,影响口感。”
简一言看着他。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晏行知,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用尽心机去攻略的“目标人物”,也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笨拙丈夫。
他像是一道光,霸道又不讲理地劈开了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在深渊里独行的孤狼,而晏行知只是岸上的一只肥羊。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这只“肥羊”,早就看穿了深渊的构造,并且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梯子搭到了她的脚下。
他是摆渡人。
是唯一一个能把她从那个虚假、冰冷、充满算计的过去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摆渡人。
“风险评估报告是你亲自签的字?”简一言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当然。”晏行知点头,“连带责任我全担。如果以后真的有人拿着这些过期废纸来找麻烦,晏氏集团的律师团随时恭候。”
简一言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
那个曾经精于算计的简一言,在这个瞬间,终于彻底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有软肋也有铠甲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A4纸揉成一团,随手向后一抛。
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晏总既然都把路铺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矫情,就显得太不专业了。”
简一言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晏行知的手腕,指尖用力,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生索。
“准了。”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快意,“不过,只有我们两个烧太慢了。既然是告别仪式,能不能请晏总帮个忙?”
“说。”
“把晏辞叫醒。”
晏行知一愣,随即失笑:“凌晨三点,叫醒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学生,你是亲妈吗?”
“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这种历史性的时刻,他必须在场。”
简一言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而且,我想让他看看,他妈妈以前虽然是个大骗子,但从今天开始,这本烂账,彻底清了。”
晏行知定定地看了她三秒,随后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好。”
他拉着她,大步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五年的牢笼。
“那就让那个臭小子起来,给我们递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