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知的脚步忽然在玄关前的台阶上停住了。
他手臂一松,将原本打横抱起的简一言放了下来。双脚刚触碰到地面,简一言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有些疑惑:“怎么了?反悔了?不是说要进行深度复盘吗?”
“复盘随时都可以。”
晏行知松开揽着她腰的手,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正经。他伸手探入西装内侧的口袋,指尖在那里面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既然是清算过去,那就得算干净。你的‘攻略计划’坦白了,我手里还有样东西,也该处理一下。”
简一言看着他。
只见晏行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好,并没有折痕。最引人注目的是封口处——那里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只衔着天平的鹰。
简一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在行内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标志。
“‘黑石’事务所?”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全亚洲收费最贵、也是手段最狠的私家侦探机构?晏总,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干什么?”
“五年前。”
晏行知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着那个档案袋,重新走回了庭院中央。
那里,余烬未熄,偶尔还有火星在黑灰中闪烁。
他站在顺风口,转过身,将档案袋竖起来展示给简一言看:“就在我们确立关系的前一周,也就是你所谓的‘示弱诱导’生效后的第三天,我委托‘黑石’做了这份背景调查。”
简一言感觉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五年前的她是什么样?
为了替父还债,游走在灰色地带,接各种擦边球的公关案,甚至可能还有更加狼狈不堪的过往。那些她费尽心机想要掩盖、想要洗白的“黑历史”,在这个档案袋里,恐怕连标点符号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刚才烧掉的是“虚假的剧本”,那这个袋子里装的,就是这一行里最致命的“真实”。
“这里面有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晏行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牛皮纸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父亲欠下的八千万高利贷具体去向,你在大学期间为了筹钱休学一年的真实原因,以及……你为了拿到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去给某个煤老板做过假账。”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财报。
简一言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那个袋子。
那里面装着她的尊严,甚至是她在这个圈子里立足的根本。一旦曝光,她简一言苦心经营的“独立女性”人设就会瞬间崩塌,变成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捞女。
“你……看过了?”
简一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坦诚,但当这份代表着“审判”的档案摆在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还是会恐惧。
恐惧那个真实的、并不完美的自己,会被眼前这个男人嫌弃。
“简一言,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晏行知没有回答看没看过,而是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看过了这里面的内容,知道了你所有的狼狈和不堪,知道了你接近我原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你觉得,这五年的晏太太,还会是你吗?”
简一言沉默了。
如果是那样,以晏行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恐怕早在五年前就把她扫地出门了。
“所以,结论很明显。”
晏行知忽然笑了。
那种笑意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狂傲和温柔。
他将档案袋翻转过来,把封口处的火漆印章怼到了简一言的面前。
“看清楚了吗?”
简一言定睛看去。
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纹路清晰,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丝一毫被撬动或者断裂的痕迹。
它是完整的。
是密封的。
这也就意味着——
“没拆封?”简一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晏行知,“你花了那么多钱请‘黑石’调查我,结果你连拆都没拆?”
“这东西送来那天,我正在挑戒指。”
晏行知收回手,将档案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也像你算计我一样,去算计你的过去,那我们这段婚姻,到底是在过日子,还是在做风险对冲?”
“可是……”
“没有可是。”
晏行知打断了她,“我是个商人,我看重数据,但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看到的是那个在酒会上哪怕怕得发抖也要跟我对视的女人,是那个为了维护客户利益敢跟流氓拼酒的女人,也是那个每天晚上会给我温一杯牛奶的女人。”
他说着,再次转身面对着火堆。
“这些是活的。”
他举起手中的档案袋,“而这里面的,是死的。”
“晏行知,你想干什么?”简一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你的‘攻略’已经烧了,那我的‘防备’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晏行知手腕一扬。
动作潇洒,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装着简一言所有秘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档案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重重地砸进了那堆余烬的中心。
“砰。”
一声闷响。
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火光,因为这份新燃料的加入,似乎有了复苏的迹象。
“别!”
简一言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拦,却被晏行知一把抓住了手腕,牢牢地扣在身边。
“看着它。”
晏行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容置疑,“不许救。”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万一以后你想跟我离婚,那是你手里最好的把柄!你就这么烧了?”简一言急了。
“把柄?”
晏行知嗤笑一声,“我要是留不住你,还要靠这种下三滥的把柄来威胁你,那我晏行知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这时候,火终于烧透了牛皮纸。
“呼——”
火焰猛地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里面的文件。火光照亮了晏行知的脸,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个少年。
“简一言,听好了。”
他看着燃烧的档案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关心你以前是谁,也不关心你为了活下来做过什么。从你戴上戒指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份只有一个——晏行知的妻子。”
“只要我不点头,这世上没人能翻你的旧账。”
“包括我自己。”
火势越来越大。
那枚代表着权威与窥探的火漆印章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毫无意义的红色液体,滴落在灰烬里。
简一言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这辈子算计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算计过。她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来衡量一切关系,习惯了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可现在,这个男人当着她的面,把唯一能伤害她的武器,亲手烧了。
这不仅是销毁,这是投降。
是一个拥有绝对掌控权的上位者,向他的爱人,彻底交出了底牌。
“晏行知。”
简一言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晏行知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伸手替她擦去了一点沾在脸颊上的灰尘,“跟一个写了两百页攻略来骗婚的女疯子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火焰噼啪作响。
那份档案已经彻底化为了灰烬,和之前那些虚假的剧本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庭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试探,都在这一夜的大火中终结。
“好了。”
晏行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重新将简一言打横抱起。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霸道,却也更加小心翼翼。
“这下算是真的两清了。”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屋内明亮的灯光,“走吧,晏太太。垃圾处理完了,现在该去处理一下我们之间那些还没来得及算的‘感情账’了。”
简一言这一次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身后渐渐熄灭的火光。
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终于被填满了。
“晏总。”
“说。”
“那个‘黑石’的尾款你付了吗?”
“付了,两百万。”
“败家!早知道直接给我啊,我自己坦白还能给你打个八折!”
“闭嘴。”
晏行知低头,用唇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一脚踢上了通往庭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