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真实拥抱

“等等。”

就在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即将合上的瞬间，简一言的手猛地抵住了门框。

晏行知停下动作，低头看怀里的人：“怎么？还有舍不得烧的？”

“不是。”

简一言挣扎了一下，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她没有往温暖的屋内走，而是反手推开了那扇隔绝冷风的门，重新迈步走回了满地狼藉的庭院。

“我想看着它彻底熄灭。”

她背对着晏行知，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做戏要做全套，送葬也要送到最后。”

晏行知没说话，只是脱下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上前一步披在她肩上，顺势从身后拥住了她。

庭院里，冲天的大火已经矮了下去。

那堆价值连城的“秘密”此刻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风卷过，才会不甘心地炸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后迅速黯淡，化作死灰色的尘埃。

硫磺味、纸张烧焦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香气混杂在一起。

这是毁灭的味道。

也是新生的味道。

“冷吗？”晏行知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收紧了一些。

“不冷。”

简一言向后靠去，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身后的男人。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放在以前，她绝不会把后背露给任何人，包括晏行知。

“晏行知。”

“嗯。”

“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失业了。”

简一言看着那堆灰烬，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道上的人怎么叫我吗？‘谎言裁缝’。只要给钱，我能把一个杀人犯裁减成慈善家，把一个妓女包装成圣女。我靠这个活了十年，甚至为了攻略你，我给自己也裁了一套最华丽的戏服。”

“那套戏服确实不错，虽然线头多了点。”晏行知中肯地点评。

“现在戏服烧了。”

简一言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飞扬的烟尘，“以后要是有人还要查我，查出来的就只有那些烂账了。高利贷之女、大学肄业、甚至可能还有更难听的流言蜚语。”

“那又怎样？”

晏行知握住她在空中乱抓的手，包裹在掌心，“谁敢在你面前嚼舌根，我就拔了他的舌头。至于失业……”

他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背脊传导给简一言，“晏太太这个职位，年薪无上限，五险一金交到入土，工作内容仅仅是负责花钱和管教我不听话的儿子。这不比当裁缝有前途？”

“听起来像是个被包养的废人。”

“纠正一下，这叫合伙人红利。”

晏行知把她的身体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借着余烬微弱的红光，他看着简一言那张素面朝天却依然动人的脸。没有了那些精密计算的微表情，没有了恰到好处的假笑，此刻她眼角的疲惫和嘴角的放松，都是真实的。

“简一言，以前你是猎人，我是猎物。或者是反过来。”

晏行知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我们每天都在这张床上、这个餐桌上博弈。我防着你图我的钱，你防着我查你的底。累吗？”

“累。”

简一言诚实地点头，“为了维持那个‘完美贤内助’的人设，我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生怕喊出什么不该喊的名字或者数字。”

“现在不用了。”

晏行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以后你想骂人就骂人，想摔东西就摔东西。在这个家里，不需要演技，只需要你。”

这一刻，那种长期盘踞在简一言心头的、时刻准备“战斗”的职业紧绷感，终于像是这堆灰烬一样，彻底坍塌了。

她不需要再计算晏行知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也不需要再复盘自己今天的表现是否符合“Top-001”剧本的要求。

“抱我。”

简一言忽然伸出双臂，环住了晏行知的脖子，声音带了一丝鼻音，“紧一点。”

晏行知没有废话，双臂猛地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风很大。

但这个怀抱热得烫人。

这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拥抱，没有利益交换，没有虚与委蛇，只有两个卸下了所有光环和防备的普通男女，在深夜里互相取暖。

过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庭院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走吧。”

简一言拍了拍晏行知的后背，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转过身看向主屋。

那栋三层高的法式别墅灯火通明。

以前，这栋房子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每一盏灯的位置，每一块地毯的颜色，甚至是楼梯的扶手，都是她表演的道具。她曾经在这里计算过从玄关到主卧的最佳步数，为了展示“优雅的疲惫”；她也曾在厨房里掐着秒表做饭，只为了让晏行知进门的那一刻闻到最完美的汤味。

那是战场。

是监狱。

但现在，看着那暖黄色的灯光，她只觉得那是家。

“在看什么？”晏行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看我的战利品。”

简一言指了指车库的方向。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以前我觉得那辆车是坦克，是战车。每次坐上去，我都觉得是要奔赴刑场或者谈判桌。”

简一言转头，冲着晏行知挑了挑眉，“现在看着，它也就是个四个轮子的代步工具。哪怕明天它坏了，我也能心安理得地让你骑共享单车带我去买菜。”

“你想得美。”

晏行知冷哼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我晏行知的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坐共享单车。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如果你想体验生活，我可以把车库里那辆布加迪的顶棚拆了，让你吹吹风。”

“晏总，你真的很不懂浪漫。”

“浪漫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你这种文艺骗子才喜欢的。我只提供实在的。”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

这一次，没有谁先谁后，也没有谁在算计谁的步频。

走到门口时，简一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漆黑的庭院角落。

那个曾经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满嘴谎言、活得像个影子的“简顾问”，在今晚死在了那堆灰烬里。

而那个真实的、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泼辣的简一言，正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准备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晏行知。”

“又怎么了？”晏行知有些不耐烦地推开门，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谢谢。”

简一言轻声说道。

“谢什么？谢我不杀之恩？”

“谢你明明看穿了我是个骗子，还愿意陪我演了这五年的戏。更谢你……”

简一言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谢你愿意把那个真实的混蛋简一言，领回家。”

晏行知动作一顿。

他侧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不用谢。”

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带着惩罚，也带着无尽的宠溺。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混蛋配骗子，天生一对。”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落锁。

将寒冷的夜风和过去的灰烬统统关在了门外。

屋内，暖气扑面而来。

属于简一言和晏行知的真实人生，在这个旧剧本化为灰烬的夜晚，才刚刚写下了第一行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