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半山别墅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稀薄的牛奶皮,笼罩着这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简一言坐在二楼主卧外的大露台上。
她没穿鞋,光洁的脚踝缩在宽大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那是晏行知昨晚穿的那件,袖口还残留着极淡的冷杉味和烟火熏燎过的气息。
她的视线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落在庭院正中央。
那里有一块极不和谐的黑色伤疤。
那是昨晚那场“销毁仪式”留下的痕迹。精心修剪的进口草坪被烧秃了一大块,黑乎乎的纸灰堆成了一个小土包,在周围绿意盎然的昂贵植被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作案现场。
这里面,埋葬着简一言过去十年的心血。
“还不睡?”
身后传来玻璃门滑动的声音。
晏行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踩着拖鞋走了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居家T恤,头发没有像平日那样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削弱了他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简一言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西装外套。
“睡不着。”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生物钟乱了。”
晏行知走到她身边的藤编椅坐下,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那堆黑灰。
“后悔了?”他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要是后悔了,趁着垃圾车还没来,现在下去扒一扒,说不定还能抢救回几张关于我喜欢什么颜色领带的残页。”
“我在想,那块草坪补种要多少钱。”
简一言接过咖啡,热气熏蒸着她的睫毛,“那可是从比利时空运过来的草皮,这一把火下去,大概烧掉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不用你出。”
晏行知轻笑一声,“算我的。作为晏太太销毁黑历史的必要成本,这笔钱走家庭公账。”
简一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晏行知。”
“嗯?”
“我有种感觉。”简一言皱了皱眉,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措辞,“就像是一个走钢丝走了十年的人,突然被人一脚踹到了平地上。”
“这叫脚踏实地。”
“不,这叫失重。”
简一言放下咖啡杯,整个人蜷缩进那张巨大的白色藤椅里。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
“以前,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的‘剧本’。我要见谁,要说什么话,甚至连微笑的弧度是十五度还是三十度都要计算好。我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CPU,处理着所有人的情绪数据。”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时刻紧绷着一根弦。那根弦告诉我,如果你不完美,如果你不掌控一切,你就会死,会被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撕成碎片。”
“现在呢?”晏行知侧头看着她。
“现在……”
简一言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那根弦断了。”
“昨晚那把火,把我的CPU烧干了。我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担心今天的股价,不担心那个难缠的投资人,甚至不担心你会不会突然看穿我的把戏——因为把戏已经没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一个背着百斤重负急行军的士兵,突然被卸掉了所有的装备。身体轻得像是要飘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茫然。
没有了敌人的战场,还是战场吗?
没有了面具的演员,还能上台吗?
“这是戒断反应。”
晏行知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扶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你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突然让你在平地上走路,你会觉得不适应,甚至觉得无聊。这很正常。”
“所以我现在是个废人了?”
简一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J&Y集团的掌门人,让人闻风丧胆的‘简一言’,其实就是个没了剧本就不会说话的傻子?”
“你不是废人。”
晏行知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她的掌心,“你只是从‘神坛’上下来了。”
“神坛?”
“对,那个你给自己搭建的、全知全能的神坛。”
晏行知看着远处的朝阳,阳光正一点点撕开晨雾,金色的光辉洒在那堆丑陋的灰烬上,“你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是完美的,必须算无遗策。但在我看来,那样的你,像个精致的机器人。也就是昨晚,你在火边骂我‘败家’的时候,我觉得你才像个活人。”
简一言愣了一下。
“我骂你了?”
“骂了。还挺大声。”晏行知挑眉,“要不要我也给你复盘一下?”
“不用了。”简一言迅速拒绝。
两人沉默了片刻。
清晨的鸟鸣声开始变得嘈杂起来,远处山下的城市也逐渐苏醒,隐约传来了车流的轰鸣声。
“晏行知。”
“又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简一言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带来一阵暖意。
“以前我觉得,如果不时刻武装到牙齿,这世界就会伤害我。但现在我坐在这里,没化妆,穿着你的衣服,看着一堆垃圾……我觉得也不过如此。”
天塌不下来。
地陷不下去。
那个即使她暴露出所有狼狈和不堪,也依然坐在她身边喝咖啡的男人,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这就对了。”
晏行知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才是生活。简一言,欢迎来到人间。”
“人间有什么好?”
“人间有烟火气,有那堆丑陋的灰烬,有需要补种的草皮,还有……”晏行知顿了顿,“还有一个会等你吃早饭的老公。”
简一言猛地睁开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老公?”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悚的词汇,“晏总,这个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带着一股子违和感?你的霸总人设不要了?”
“人设这种东西,不是昨天晚上一起烧了吗?”
晏行知一脸坦然,“既然你不是‘全知全能简顾问’了,那我也没必要端着那个‘冷面阎王晏行知’的架子。累。”
简一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惊飞了两只落在栏杆上的麻雀。
“行吧。”
她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那一丝疲惫都挤出去,“既然剧本都烧了,那今天的行程是不是也作废了?我记得原本安排了三个早会。”
“推了。”
晏行知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已经让秘书通知下去了,今天老板陪老板娘在家‘灾后重建’,所有会议延期。”
“灾后重建?”简一言指着那堆灰。
“清理现场,顺便讨论一下如何在不破坏整体景观的前提下,把那块秃了的草皮补上。”晏行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简一言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种失重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让她感到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不需要再做那个完美的J&Y掌门人。
她可以是懒散的、刻薄的、甚至是不讲理的。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变成什么样,身边这个男人都已经看过了她所有的底牌,并且照单全收。
“晏行知。”
“第三次了,叫魂呢?”
“我想吃云吞面。”
简一言突然说道,“要楼下陈记那种,加两个蛋,不要葱花。以前为了维持身材管理和精英形象,我只敢喝黑咖啡。”
“现在呢?”
“现在我要吃碳水。大量的碳水。”简一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晏行知,“作为我的合伙人,晏总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晏行知放下咖啡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
“知道了。”
他走到简一言面前,替她拢了拢快要滑落的西装外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是甲方,你说了算。”
“走吧,换衣服。”晏行知转身往屋内走,“那家店排队很长,去晚了就只剩葱花了。”
简一言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初升的太阳终于彻底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露台,也照亮了庭院里那堆灰烬。
风一吹,最后一点纸灰随风飘散,彻底融入了尘土之中。
简一言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没有香水味,没有油墨味,也没有算计的味道。
这是自由的味道。
“来了!”
她喊了一声,迈着轻快的步伐追了上去,彻底将那个名为“谎言裁缝”的影子,留在了身后的晨光里。